7、第 7 章

作品:《该当何罪

    梁栎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走出了宣明殿。


    沈恪站在不远处的宫墙下,同程太傅交谈。


    梁栎原地稍等了片刻,直到程太傅抚须大笑着,转身上了轿辇,他才跳下台阶,走到了沈恪身边去。


    “还以为你早走了。”梁栎说完,别开头咳了两声。


    沈恪看着他:“方才在里头不还好好的。”


    “里面多吓人啊!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呢。”


    沈恪一笑:“要是能把病都吓好,实该让你多待上一阵。”


    梁栎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仰头问他:“你是特地等我?”像个三岁孩童一般藏不住话,“是不是特别好奇陛下跟我说了什么?”


    沈恪示意他往前走,然后目视前方道:“我等你需要这么功利的理由?”


    “那不然你等我做甚?”


    “早上我说了,其余的事,回府再说。”


    梁栎跟着沈恪走得飞快,秋风一吹,一身金玉叮当作响。


    “你真不好奇陛下说了什么?”梁栎偷偷瞥了沈恪一眼。


    “你若是憋得浑身难受,我自洗耳恭听。”


    梁栎咂摸着这句话,在原地顿了一步,然后又小跑着,一直追到了马车附近,抓住沈恪衣袖,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非要走这么快?”


    “风大。”沈恪说着,一把将他推了上去。


    -


    军医李怀恩,以及王府管家陈永道已在卫将军府等候多时了。


    李怀恩在这头替梁栎诊脉,沈恪就在旁边,听陈永道汇报梁栎前三个月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


    李怀恩两指搭在梁栎腕上,本以为只是个风疾发热的寻常之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开出药方,作出交代,谁想这高阳王的脉象竟是虚得快要摸不出,要是蒙眼盲探,十有八九都会作出“时日无多”的论断。


    可事实上,高阳王不仅能说会跳,还有本事把谢家的混世魔王从二楼推下去,无论怎么看,都不该是个将死之状。


    李怀恩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梁栎。


    梁栎对这个眼神毫无察觉,因为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儿。


    皇帝先前说了那样一番话,他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活在水里的小虾米,难道还能跟水唱反调不成?


    然而皇帝口中的“至亲至重”,梁栎权当放屁,偌大一个平京城内,除沈恪外,他谁都信不过。


    原本他与沈恪的关系是那样单纯,眼下被皇帝伸手一通搅和,也不知沈恪会不会对他心生嫌隙?程太傅与皇帝一唱一和得那么明显,他不信沈恪没半点察觉。


    察觉了为何还要答应呢?是信任他?还是考验他?


    “殿下......”李怀恩压低嗓子喊了他一声,问道,“殿下除了发热咳嗽,可还有其他不适啊?”


    梁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适。本王不想喝药,也用不着喝,你随便开个什么清热解毒的方子交差就行。等过两日,本王自己会好的。”


    李怀恩心里泛起了嘀咕,他很为难地“嘶”了一声。


    沈恪将陈永道遣了出去,迈步到梁栎身边,问李怀恩:“看不出名堂?”


    李怀恩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犹豫着说:“回将军,殿下......殿下这是气血两虚,风邪入体,外加前些日子,在廷尉损了心气,等热度退了,今后还得好生调养才是啊。”


    沈恪点头,言简意赅道:“退烧的方子给秋怀,其余的交给陈永道,先下去吧。”


    “是。”李怀恩背着箱子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


    “我有话跟你说。”梁栎与沈恪异口同声。


    沈恪在梁栎旁边坐下:“你说。”


    “还是将军先吧。”梁栎垂眼摆弄起了指甲。


    沈恪也不推辞,掷地有声地开了口:“从今往后,高阳王府的饭桌上,不准再出现一滴酒。”


    梁栎抬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驳,就听沈恪又说:“还有,再敢把药倒掉,就来卫将军府,我喂你喝。”


    梁栎一口气憋不住,又咳了起来。


    沈恪拍拍他的后背,递上一杯茶:“你要说什么?”


    梁栎抓着茶盏,挤出了一个尽可能天真,同时又略带惶恐的表情:“陛下让我帮他看着你,怎么办啊?”


    沈恪笑了:“你看着办。”


    “我怎么看着办啊?”梁栎突然急了,随手将茶盏往桌上一掷,“你要这么说,那就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了!”


    “好。”


    “好什么好!”梁栎眉毛一竖道,“你不怕我告状啊?不怕我出卖你?不怕我因为你没收了我的酒,我就胡编乱造,给你罗织罪名?”


    “你会吗?”


    “当然不会!”


    “那还有何好说?”


    话音刚落,秋怀推门而入,说宫里来人了。


    梁栎只得跟着沈恪,一起去院内接旨。


    圣旨弯山搅水说了一通,无非就是让沈恪将高阳王认作学生,要他耳提面命、言传身教,要他切莫辜负皇帝期望。


    而与圣旨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把用紫光檀制成的长形戒尺。


    等传旨的内侍走远,梁栎跟着沈恪进入书房,沈恪将那戒尺随手一放,压在桌上,权当镇纸用了。


    梁栎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戒尺表面触感光滑细腻,抛开打人的用处不谈,还真能算得上是块好木头。


    他冲着沈恪弯了弯眼睛,试探道:“你不会用它打我吧?”


    “不会。”沈恪说着,用毛笔蘸了墨水。


    梁栎刚要露出笑容,就被沈恪一把拽到身前:“我若真想惩你,又何必拘泥于一块木头。”他把毛笔塞入梁栎掌心,又把着那只细弱的右手,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看脸色,懂进退。


    梁栎的目光从白纸黑字上一扫而过,鼻梁轻轻皱了下,很快又彻底舒展开了。


    沈恪的掌心好温暖,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触感是干燥而又粗糙的,有好几处提枪握刀留下的硬茧,微微蹭出几分痒意。


    沈恪说:“该听的话还是要听,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你既答应我了,就不能食言。”


    轻柔的吐息萦绕颈侧,梁栎耳尖一动,只觉浑身酥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六哥。”


    “嗯?”


    梁栎放下毛笔,停了半拍,他反手将沈恪的食指抓住,没说话,轻轻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