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作品:《该当何罪

    在沈恪眼皮子底下喝完了一碗退烧汤药,梁栎苦得眉毛都皱烂了,抓起一把蜜饯,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嘴里,吃多了又嫌齁,端起沈恪的茶盏,牛饮了一口。


    与沈恪待了小半天时间,梁栎很快被管得浑身难受,急不可耐要告辞回府。刚走出书房两步,他脑筋一转,又退了回去,从门边探出半张脸,问沈恪:“明晚有空吗?”


    “何事?”


    梁栎笑眯眯到:“趁咱们这师生关系还热乎,想请老师来府上吃顿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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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春桃端来汤药,梁栎乖乖喝了。高阳王府眼线遍布,甚至连兰吉都叛变了,今夜要同沈恪吃饭,他可不想被人当面告状。


    春桃等梁栎喝完药,端着托盘转背要走,又被他轻声喊了住:“你在卫将军府待了四年,对将军的口味应该了如指掌吧?今日的晚膳,本王就交予你做安排,如何?”


    春桃一听,连连摆手推辞,急得脸都红了:“殿下恕罪,不是奴婢不愿,而是奴婢安排不好。”


    “一顿饭的事,还能难倒你?”


    “奴婢对将军的口味是一无所知啊......”春桃越说越小声,别过脑袋,向旁边的兰吉打眼色。


    兰吉接到眼风,分外刻意地干咳了一声,对梁栎道:“主子还是去问问陈管事吧,春桃又没经手过厨房的事儿,不了解也是情理之中。”


    梁栎心想这陈管事也不经手厨房啊。


    狐疑地看了兰吉一眼,他觉出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但宴请在即,没空深究,赶紧又把陈永道喊到跟前问了一通。


    “将军......对吃喝方面似乎没什么偏好。”陈永道两撇小胡子下垂着,静静想了想,说,“就按殿下的口味来吧,将军疼殿下,殿下吃好了,将军也就放心了。”


    梁栎本打算在宴请上多费心思,端正态度,好好表现一番,扭转一下前阵子酒气熏天的烂泥巴形象。


    然而现在看来,却是有劲没处使了,这让他略感丧气。不过陈永道一句“将军疼殿下”又使得他忍不住滋滋冒喜。


    他喜欢有人疼爱的感觉。


    特别是在几乎不被疼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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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半个高阳王府的人都去了厨房忙活。


    梁栎在府中东逛逛、西看看。高阳王府人丁稀少,随着夕阳渐褪,夜色渐浓,自然而然就笼上了一重冷幽之气。


    梁栎早前不怕黑也不怕鬼,许是在廷尉转了一圈,把胆量消耗殆尽了,他如今变得格外渴望热闹光明,连夜里睡觉最好都能把灯点上。


    被黑夜驱赶着,他加快了步子往宴客厅走,一边又在心里奇怪,前天在卫将军府寂静无人的院子里等了沈恪大半个晚上,那会儿怎么不觉得阴森害怕呢?


    梁栎在宴客厅前方的大石头上默默坐了,厅内暖光泼在门口,正好能将他后背照亮,这让他感到安全,开始百无聊赖地,变换姿势,玩起了地上的影子,须臾后又站起来,煞有介事地练起了金鸡独立。


    左腿酸了换右腿,右腿酸了换左腿。


    两条腿都酸得抖若筛糠了,沈恪还是没有出现。


    沈恪是卫将军,是领军将军,是侍中,是青龙卫背后的总指挥,层层叠叠的身份压在肩头,每日有多忙碌,是梁栎无法想象,所以他根本没有奢望对方能提前到、准点到。


    然而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周遭还是静悄悄,没人来,没人往,没有任何事情即将发生的迹象。


    墙边那株粉色山茶伫立在夜色中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起过一阵。


    “殿下!”春桃的声音穿过回廊,突然传到了梁栎耳朵里,她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急促说道,“奴婢看殿下等得急,就自作主张,去卫将军府,找秋怀姐姐问了,姐姐说将军中午去了百花堂,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梁栎眉头一皱:“百花堂?”


    “是。”春桃说,“百花堂。”


    这百花堂是什么地方,梁栎还不清楚么,平京城内最为盛大豪奢的酒楼,已屹立不倒近三十年。除寻常宴饮之外,娘子小倌儿也是绝色!大把天南海北的富商大贾慕名而来,流连忘返者不在少数。


    从正午到现在,已过去三四个时辰,说是单纯吃饭,鬼都不信呢!


    无名火蹭地蹿上心头,梁栎绷劲了浑身肌肉,连腿都不抖了。


    沈恪是大人,还是大人物,他明白,他知道!他不是想要阻止沈恪做什么,更没有那个闲心去管七管八,只是突然感到很不服气:若是沈恪忙于公务就算了,凭什么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也能排在他的前头?


    撇着嘴角,梁栎恶狠狠磨了磨牙,又揉着被大石头硌疼的屁股,用力抖开衣袖,闷头朝着百花堂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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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几日没来过百花堂了,此地还是一如既往热闹非凡。


    梁栎站在一顶红灯笼的正下方,白衣染了红色,将他整个人映得浓稠旖丽。打他身边经过的几个豪绅,都不约而同回头看了几眼。


    梁栎对自己眼下的形象一无所知,对这些人的视线更是视若无睹,他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着,终于在楼梯口前方三米的地方,瞧见了上回绑他的男人。


    宗肴也看见梁栎了,眼睛隐约亮了一下,他主动走到门口,向梁栎行礼,轻声说道:“殿下。将军暂时抽不开身,卑职正要去王府传话。”


    梁栎心中憋着气,情绪本就不好,外加此前曾被宗肴连捆两回,一看见他,手腕子都痛了起来,自是挤不出什么友善脸色。


    “将军呢?”他嘴里冷冰冰蹦出三个字。


    “还在三楼阁子。”宗肴说,“西陵太守等人回京述职,明日就要返程,将军中午抽空见了,没想到诸位大人酒兴大发,喝到现在还没结束。”


    梁栎哼了一声:“几个太守,需要他堂堂卫将军作陪?”


    宗肴面露难色:“都是将军旧部,足有两年没见了。”


    两年如何?本王还十来年没见呢!


    拎起衣摆往前跨了一步,梁栎站在门槛内侧,回头问宗肴:“三楼哪间?”


    “殿下这是何意?”


    梁栎眉头一动:“宗大哥听不懂话么?还是你怕本王扰了他们雅兴?”


    “卑职不敢。”宗肴拱手道,“殿下莫要折煞卑职。”


    梁栎定定看着他:“三楼阁子横竖不过二十五间,你若不说,本王就一间间自己摸过去。”


    宗肴看梁栎这架势,是打定了主意,说到做到,两相权衡后,他还是选择了老实交代:“将军在倚梅阁。”


    梁栎看他一眼:“手。”


    “什么?”


    “摊开。”


    宗肴迟疑着伸出手,掌心朝上。


    梁栎摸出几颗松子糖,放了上去:“下回问你什么,好好说!”


    宗肴看看梁栎,又看看掌心里那几颗琥珀色的糖果,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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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栎抛下宗肴,快步走上台阶,经过三楼时,恰好碰到小二往倚梅阁上酒,他塞给对方一把银钱,将这份跑腿的活计揽了过去。


    虽这淫//靡之景梁栎嗤之以鼻,实在不愿多看,但只要能让沈恪陷入尴尬,小小报复一番,远远看他两眼也是无妨。


    端着酒,压抑了愠怒,怀揣了好奇,梁栎毕恭毕敬,推门而入。


    阁子里除沈恪外,坐着四个中年男人,无一不是左拥右抱,且席间有男有女,梁栎闯入之时,小倌儿正哼哼唧唧地笑着,用嘴给其中一个男人喂酒,男人被哄得红光满面,醉眼朦胧,肩膀乐得直发抖。


    梁栎在心中暗骂一声,飞速把目光挪开,看向了坐在最上方的沈恪,身边倒是清静一片,除了一桌子酒碗、酒坛,没别的。


    没有女人。


    也没有男人。


    “哎哟,你们百花堂还有这等货色!”左侧的男人被梁栎吸引了目光,他哈哈笑着,笑得放肆,梁栎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他哧//裸的目光占了便宜,心中甚为不快,把酒放下,转身就走。


    “等等!”右侧的男人起身拦住他,“来都来了,跟各位大人喝一杯吧。”


    梁栎与沈恪对视了一眼,后者丝毫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反倒双目含笑,看热闹。


    “我不喝酒。”梁栎煞有介事地说,“家里兄长管得严。”


    众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宛若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纷纷前俯后仰鼓起了掌,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有人问他:“兄长可是也同你一般水灵?”


    梁栎原本正恶心着呢,闻言突然来了兴致,眼睛一亮,说:“兄长姿貌巍然,神情俊爽,乃我所不能及也。”


    席间有人起哄,朝桌案上豪气一拍:“让他来!老子重重有赏!”


    娘子和倌儿们窃窃私语,感觉梁栎眼熟,又似乎并非堂中之人。


    梁栎眸光闪动,看着那人盈盈笑了起来,轻声问道:“大人能赏他什么?”


    “要什么给什么!”那人拍着胸脯,高声说,“他若当真似天人下凡,本大人!就把自己赏给他!如何!?”


    沈恪抓起一个橘子砸他,笑骂道:“行了,给老子滚蛋!”


    那人将橘子按在心口,连连点头,笑呵呵说:“滚滚滚,是该滚啦!”摆手打了个遣退手势,陪酒众人起身离开。


    梁栎也手忙脚乱地跟着退到门口,走出几步立马又倒了回去,扒拉着门缝继续偷看。


    他看到那人跪在沈恪面前重重一磕,许久都没有抬头。


    “谁在外面!?”离门最近的那个,厉声大喝。


    梁栎赶紧溜到一旁躲着,只探出脑袋,露出了一双黑亮的眼睛。


    约莫半刻钟后,四人若无其事地走出倚梅阁,离开了百花堂。梁栎挪到门边一看,沈恪还坐在原位,喝茶。


    “你为何不走啊?”梁栎在他身旁坐下。


    “好玩儿吗?”沈恪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剥起了一颗青皮橘子。


    梁栎听不出这话是单纯的问句,还是带着点指责含义。可不论怎么算,今日都是沈恪放他鸽子有错在先,所以他并不心虚,反而是由着性子,点头“嗯”了声。


    橘子剥开了,屋里弥漫着清新的味道。


    沈恪把其中一半递给梁栎,声音淡淡的,眼底好似又藏了点笑:“我怎么不知你还有个‘姿貌巍然,神情俊爽’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