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作品:《该当何罪》 回府后梁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躺在书房木椅上打盹儿,直到晚上才开始着手清点行装。其实除了他的小药瓶,也没有什么非带不可。
梁栎坐在床头,把小瓷瓶里的药丸一股脑儿倒在手板心,一颗一颗地数完,又很宝贝地全数装回瓶子,起身走到兰吉房里,让他跑一趟寻幽谷,给自己取新药。
第二天一大早,梁栎轻装上阵,准时在前军大营报了到。
秦仲良肃然着一张脸,带着梁栎穿梭营中,做了一些简单介绍:“对了,今日跟你一起来的,还有骁骑营的新校尉。”
“谁啊?”
“陈青,陈校尉。”
名字听着耳熟,但梁栎始终没能想起,及至后来在校场第一次进行编队演练时,他才终于眼前一亮:与沈恪在兰若山庄遇刺那日,他还穿过陈校尉的衣服呢!
梁栎一介小卒,是跟在秦仲良这位伍长屁股后头混的,每天只能远远瞧见陈青几次,而邵长卿更是每隔几日才会露上一面。
至于沈恪......
一连八九天过去了,此人几乎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军中训练的艰苦程度,梁栎早有准备,邵长卿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也层层往下叮嘱,适可而止就好。
可住宿环境的恶劣程度却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看上去整齐划一的军队营房里,入夜后,居然连老鼠也是排着队出现的!!
初见大耗子的那个晚上,梁栎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他侧躺在床上,和眼前尖嘴猴腮的灰色毛状物对视了好一阵,鸡皮疙瘩逐渐爬满全身,他小心翼翼往后撤退,一不留神就将右腿伸进了秦仲良的被窝。
后者翻身而起,对着他怒目而视道:“做什么呢!?挨挨蹭蹭成何体统!?”
老鼠咯咯吱吱被吓走了,整个营房的人都被吵醒,抱怨声此起彼伏,梁栎咬牙切齿地恨着秦仲良:“谁乐意挨蹭你了!这屋里有老鼠!”
秦仲良冷笑一声,脸上的刀疤扭曲着,显得愈发丑陋:“王府没有老鼠,请殿下早回吧!”
梁栎瞪着他,将此番仇怨深深烙在了心里。
五日后的格斗训练场上,终于让他寻到了报复机会。
队主领着几十号人来到一片宽敞沙地,众人分组后,按照训练官的要求,一板一眼比划着,打眼看上去个个凶神恶煞、河东狮吼,手上用的却都是点到为止的力道。
秦仲良原先只打算随便比出几招,吓唬吓唬梁栎,毕竟看他白白嫩嫩、弱不经风,倘若当真伤到哪里,自己不好交代,最终还会给将军招惹麻烦。
谁想梁栎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却是已然恢复得活力满满,他一个飞腿扫上秦仲良脖子,使之连番后退,失去平衡倒在了沙地里!模样狼狈至极。
秦仲良当即暴怒而视道:“你他娘的是饭吃多了!觉睡足了!有力气了!”
梁栎朝他做鬼脸。
秦仲良早看梁栎不顺眼了!如今被拂了面子更是气得要吐血!怒气上头,也不管什么交代不交代了,大喝一声拍地而起,裹挟着一身泥沙,如烈风般吹到了梁栎跟前,同时攥紧右手,一拳砸到了眼前那张美丽可恶的脸蛋上!
梁栎被这一拳揍得眼冒金星,还未等眼前黑雾消散,就迅速沉腰,将秦仲良环身抱住,用尽全力往前猛推!
秦仲良试图扎下马步抵挡进攻,可他却不知这位陆长风的小徒弟别有一番巧妙力道,让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准重心,最终还是从哪里爬起来,又从哪里摔了下去。
梁栎与秦仲良在沙地里打得火热,双方嘴里都骂个不停。
陈校尉远远吼了几声,毫无用处,只好快步跑过来,抓着秦仲良的头发,将其从梁栎身上扯了开。
“这是在干什么?”
秦仲良立正道:“报告校尉!切磋!”
陈青看一眼梁栎,又看了一眼秦仲良:“你看看旁边的人,有像你们这样切磋的吗?”
梁栎顶了顶腮帮子,冲秦仲良很轻蔑地“啧”了一声。
陈青把冰冷的目光投到梁栎脸上:“没打够?”
梁栎正在气头上,刚想破罐子破摔地点头说:“是。”然而一抬眼,竟是在木栅之后看到了半月未见的,沈恪的身影。
他不敢说话了。
这回轮到秦仲良狠狠“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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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当然不敢打梁栎板子,于是秦仲良也跟着逃过一劫。
两人被罚负甲巡营数圈,入夜后,还得全副武装,守在邵长卿大帐之外站岗,直到新的一轮太阳升起。
梁栎握着长枪,像只被打昏了的兔子,在营帐外歪歪斜斜地站着,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但更加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沈恪现在与他仅仅隔着一层帷帐,就在他的身后,或许在舆图旁边,或许在沙盘附近,也有可能正四平八稳靠在邵长卿的座椅之上。
高阳王梁栎可以随便跑进去跟他打招呼。
士兵梁栎却只能跟刀疤脸苦哈哈站岗!!
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窄又长,梁栎用目光一点点描摹着自己的滑稽倒影,想要把心思从沈恪身上拉出来,可越是这样,越是无法控制自己去注意营帐里面的动静。
“要站就好好站!”秦仲良厉声说,“东倒西歪,像什么样子!”
“轮得到你管我?”话虽如此,梁栎还是立时挺起胸膛。
“我是你的伍长!自是有管你的权力!”
“拿着鸡毛当令箭......”梁栎嘴里嘀咕着,“混了这么久都升不上去,我看你这辈子是无望了!”
“你懂个屁!”秦仲良口水都喷出来了,“不是升不上,而是不愿升!”
梁栎嫌恶躲开:“哈,我可真信你。”
“本来就是!”秦仲良昂着头,鼻青脸肿却很骄傲,“别的地儿我不稀罕去,等着机会去青龙卫呢!”
梁栎转头瞥了他一眼:“青龙卫里有你爹啊?”
秦仲良不以为意:“青龙卫里有将军!”
梁栎愕然:“哈?”
“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秦仲良凝望着遥远天际最为闪耀的启明星,心头热了一热。
梁栎斜眼睨着他,小心思微微一动,放轻了声音:“你不是我的伍长么,我不懂,你就有义务给我解释清楚。”
秦仲良默默思考了一会儿,仿佛是觉得梁栎所言有理,他缓慢开口道:“青龙卫是将军直接管辖的。”
“这还用你说。”梁栎扶着长枪换了个姿势,“只是你为何那么想要跟着他?在他身边升官快些?可入选青龙卫也有很多偶然因素吧,要是一辈子选不上,你还就在这当一辈子伍长啦?”
秦仲良对梁栎的猜想嗤之以鼻:“我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可不是满脑子想着升官发财!”
“那你想什么?”梁栎追问。
秦仲良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我崇拜他,想离他近些,就这么简单。”
梁栎又看了秦仲良一眼,可能是夜晚光线不好,突然发现他似乎也没那么丑陋了,倘若不是刀疤狰狞贯穿右脸,也能算是个干净利落的模样。
“禁军那么多将军,你为何就只崇拜他一个?”梁栎故意说道,“还不是因为他位最高、权最重!”
秦仲良咬紧了牙,好似心中最为洁净高尚的地方被梁栎无情玷污了,气得要命:“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那就是承认了呗。”
“我承认你大爷!”
“我没有大爷,只有二爷,二爷是先帝。”
秦仲良抓着长枪往地下用力一杵,指着自己脸,说:“看到这道疤了吗?”
“想看不见也难。”梁栎说。
“这是在白璧城留下的。”
梁栎一听“白璧城”三字,陡然来了精神,他眼睛一亮道:“你居然也在啊!”
秦仲良呼出一口气:“不仅我在,我的家人们也都在。”他说,“我就是在白璧城出生的。若非当年将军死守不降,我全家老少早已......你明白吧?”
梁栎点了点头,想要诱使秦仲良继续说点什么,谁想还未等到他开口,秦仲良就像按耐不住似的,将沈恪的守城事迹,以一种崇拜至极的态度讲了出来。
“那天早上有大雾,我们一百二十三人跟着将军悄悄出城,一部分行至敌军西侧大营放火烧粮,一部分行至红叶山顶,持弓箭埋伏隘口。其中最为精锐的二十三人,跟着将军潜入敌方主将营地,将军砍下了叱罗大将耶律成的脑袋。”
梁栎双唇微张,听得出神:“然后呢!”
“西营起火的消息传来,营地顿时乱了,我跟着陈护卫去了马厩,劈开围栏,几十匹烈马冲出去,那些叱罗人大喊着‘有敌袭!有敌袭!’,疯了一般地开始整军反击。”
“陈护卫,是陈青?”
“不是,”秦仲良说,“是他的大哥,陈天。”
梁栎说:“我还没见过他。”
“你也见不到了。”
“他不在了?”
秦仲良凝重点头,继续说:“我们与叱罗兵力实在悬殊,又是深入敌阵作战,一开始出来了,其实就没打算再回去,我原以为将军也是这样想的,直到在他的带领之下,我们骑着敌人的马匹,躲过浓雾中射出的乱箭,居然一路跑出了红叶山的隘口!”
秦仲良一字一句地说:“他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弃子对待,即便我们心甘情愿被抛弃。”
梁栎回头看向那灯火通明的邵长卿大帐,若有所思。
“冲出隘口的那一刹那,我们不再求死,开始求生!本来或许是真的能全身而退的......可是......”秦仲良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叱罗居然在兵力十成于我们的情况之下,派来了新的援兵。”
“梁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为何!?”
“援兵主将乃叱罗十二皇子赫连褚,可能是觉得该收割了,来抢军功。”秦仲良揉了揉鼻子,又深吸一口气,“我们和援兵狭路相逢,打得非常......”
“惨烈。”他说。
秦仲良好似不愿再回想了,将此战细节全部略过,只告诉梁栎:“最后留着一口气,回到白璧城的,只有六个人,其中一人因伤口感染,没能挺过当天晚上。”
“......”
秦仲良又说:“本来能有七个人的,临到城门口时,赫连褚一箭射穿了陈护卫坐骑的脖子,他从马上坠落,接着被乱刀砍死......实在是......没办法了......”
拖着悲壮的长音,秦仲良竟是抽动着肩膀哭了起来:“将军本就身受重伤,为了抢回陈护卫的尸首,后背又添两刀。白璧城一战,他全身上下十三处骨头断裂,一直到去年春天才能下床走动。军医说没死都是奇迹,如今竟能恢复得与战前无二,这天底下除了他,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梁栎盯着前方夜色,耳旁仿佛能够听到兵戈嘶鸣。
虽然梁栎一直没开口说过,但他对沈恪一直以来是喜爱与怨愤同在的。
喜爱的部分太多,连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怨愤的事只有一件,那便是沈恪数年不曾踏足凉州,也极少主动给他写信。
梁栎过去总猜想,沈恪在远方过着什么日子,平京繁花似锦,青州枝繁叶茂,唯独他们凉州荒芜一片
——人家不愿回来,其实也情有可原。
然而听完秦仲良这一席话,一种复杂的难过油然而生。
他经年累月。
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叱罗后来为何退兵?”梁栎问。
“赫连褚乘胜追击,也试图攻打了两次,但都被我们抵御下来。他们后方被搅得一团乱,将军又派人放出传闻,一说援兵将至,二说城中有婆罗门大师作法,叱罗人本就相信这些,军中更加人心惶惶。”
“耶律成死了,赫连褚本来也不是打仗的料,僵持了四十多天,再拖下去,对他们没有好处,于是,就退了。”
“该有援兵的本是我们!”秦仲良骤然转头,恶狠狠盯住梁栎,那瞳孔里杀气腾腾。
梁栎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这份杀意不是冲他,而是冲着他的姓氏,冲着梁家。
冲着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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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站着睡觉的滋味。
被秦仲良粗暴摇醒时,天已经亮了,有浓稠的雾气笼罩营地,雾气的另一侧是一轮呼之欲出的,金灿灿的太阳。
“走,回营换衣服。”秦仲良说。
梁栎揉着眼睛问:“将军呢?”
“昨晚就走了啊。”秦仲良大惊,“好哇!你小子后半夜睡着啦!?”
梁栎揉眼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居然就这么走了!?半个多月没瞧见人影,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次,连招呼都没打上一个!就这么走了?!!
他把枪扛上肩膀,愤愤不平回了营房。拖着这一身重甲,梁栎全身筋骨酸得想被在醋水里泡过。
心也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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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兰吉来了,带上了梁栎的续命宝贝。
陈青没有留给他太多会面时间,几乎是刚把东西收捡好,兰吉甚至没来得及对他的小兵形象表示惊愕,梁栎就着急忙慌赶回了校场。
梁栎与秦仲良的关系似乎得到了一丝缓和,外界都认为是陈校尉的处罚起了作用。
一天傍晚,梁栎吃完饭回到营房,秦仲良正往地上抖着什么粉末,鬼鬼祟祟,一看就没做好事。
他悄声逼近,然后“嘿!”了一声。
秦仲良双手一抖,手中的粉末险些倒在梁栎脸上。
“你干嘛呢?”梁栎狐疑地看着他,“下毒?”
秦仲良很阴险地笑了一声:“对!下毒!”他用肩膀撞开梁栎,走了出去,“我他娘的毒耗子!”
而后的七八天,夜里仿佛当真安静些了,就是随着秋老虎的到来,白天的日子又变得难熬。
梁栎眼看着自己白生生的一张脸硬是被毒辣太阳熬成了酱色!秦仲良之流就更不必说,黑得连脸上的刀疤都不明显了!像是糊了一脸灶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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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饭过后,日头毒辣。
骁骑营众人在靶场进行弓弩射击训练。
梁栎射箭的准头是极好的,然而军营里的弓与他在凉州打猎时用的全然不同,做工相对粗糙,磨得掌心生疼,拉起来也费劲许多。
伍长秦仲良在他身旁语重心长地叹息道:“你这细胳膊细腿儿,拉什么弓啊,去一旁搬石头练练臂力吧!”
“你又开始了是吧?”梁栎放下弓箭,对秦仲良抬了抬下巴,“嫌我没力气,上回被我当众撞到沙坑里爬不起来的是谁啊?”
“练箭呢!你少拿上回说事儿!过不去了还!”秦仲良劈手夺过梁栎的弓,在手上轻松掂了两下,利落挽弓搭箭,“咻”的一声射出去,正中靶心。
梁栎满不在乎地偏过头,立刻就想把弓箭抢回来。秦仲良却故意紧握不放,一来二去的,两人眼看又要起争执。
“梁栎!”队主在土垛上大喊一声。
梁栎松手、抬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喊了一声:“到!”企图蒙混过关。
“你过来!”队主说。
臊眉搭眼地踢了一脚沙子,梁栎撞着秦仲良的肩膀走出队列,抬头却见邵长卿来了。
上回打架只是惊动了陈校尉,这次他不过和秦仲良拖拖拽拽了几下,不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惹得前军将军亲自训斥吧?
“邵将军。”梁栎像个普通士兵一样向他问好。
邵长卿一点头,笑眯眯的:“将军来了,在我帐里,等着殿下呢。”
原本梁栎听到沈恪到来一定是喜不自胜的,然而因为心中有鬼,惶恐便大于了一切。
梁栎心虚地问:“他等我做什么?”
“郑大司马五十大寿,明日在府中设宴,”邵长卿一巴掌拍上梁栎肩膀,乐呵呵说,“将军接殿下吃酒去!”
梁栎心中一乐,黑眼珠子登时亮了!回头看了眼汗流浃背的秦仲良,他喜滋滋而又万分骄傲地扬起眉毛,撒腿儿就朝那邵长卿大帐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