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作品:《该当何罪

    “将军——!!!”


    梁栎旋风般闯入大帐,险些没刹住脚,一头撞进沈恪怀里。好在他反应灵敏,及时扯下头盔,塞到身前做了个缓冲,与沈恪隔了开。


    沈恪被他这一颗大汗淋漓而又黑咕隆咚的脑袋惹笑了。


    “有那么好笑吗?”梁栎说着,把头盔丢到一边,挺起胸膛梗直了脖子,“是黑是白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百花堂的倌儿,靠脸吃饭!”


    梁栎的脸色和体格瞧着都比前阵子好多了,沈恪看在眼里甚是欣慰,笑了笑说:“谁告诉你百花堂的倌儿靠脸吃饭,他们靠的是善解人意。”


    梁栎眨了下眼睛,因为肤色深,眼白就尤为明显,眼皮上那颗黑色小痣也跟着模糊不清,少了几分精明,显得有点憨:“你这么了解?”他眯着眼睛看沈恪,“你体会过他们的......善解人意?”


    “上回不都见到了么。”沈恪说。


    “上回他们解的又不是你的意!”梁栎说。


    “殿下!”邵长卿不合时宜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哈哈笑道,“殿下倘若在月末考核中能跑出今日之速度,很有机会拔得头筹啊!哈哈!”


    沈恪对梁栎说:“去换身衣服,带你回府。”


    小倌儿的话题还没说完呢!梁栎心里头猫抓似的不得劲,满是抱怨地睨了邵长卿一眼,踏着躁乱的步子,走了。


    沈恪看着他灰溜溜离开的背影,还是笑。


    邵长卿在旁边啧啧幽幽感叹:“将军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看儿子呢!”


    “说的什么屁话。”沈恪捡起梁栎的头盔,砸到邵长卿身上。


    邵长卿接住头盔,在手里抛着玩儿:“您五年前若是跟淳安公主成了亲,现在儿子都能满地跑了!可惜后悔也来不及咯!只能看别人的儿子过干瘾!”


    五年前皇帝赐婚,沈恪派青龙卫到处败坏自己名声,公主听闻自己即将嫁给一个性情暴戾的大奸大恶之徒,天天冲到未央宫,抓着皇帝衣摆嚎啕:


    “皇兄!你是要害死妹妹我呀!”


    “皇兄!!我自问没有哪里对不起你!”


    “皇兄!!!我宁愿削发为尼也绝不嫁到沈家去!”


    一来二去小半月,皇帝无奈,只好收回成命。


    “邵长卿,你是不是最近回家太频繁,心思在老婆孩子堆里打转,出不来了?”沈恪看着他,“多给你找点活儿干?”


    “别!”邵长卿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我答应了媳妇儿,今天回家帮她烙饼呢!烙好了让我家那小子给将军送几个去?”


    “别装模作样。”沈恪笑着说,“知道你舍不得!”


    邵长卿揉着鼻子笑了。


    -


    梁栎换好衣服,跟着沈恪坐上了回城马车,赶车的人是宗肴。


    他挪到沈恪身边,挨挨蹭蹭:“我跟谢竞在百花堂起争执的事,是不是宗肴告诉你的?”


    沈恪淡道:“怎么?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你的人嘛,我哪敢报复?”梁栎撇了撇嘴,问他,“只是......今后也非得盯着我吗?你就对我那么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不放心你的安全,”沈恪从侧后方拿出一把短剑,放到了梁栎手上,“兰若山庄的刺客,大概率是冲你而来。百花堂那日,宗肴的手下发现了刺客行踪,但没追上。”


    梁栎握着短剑,愣了愣:“你认为他们还会来?”


    “刺客做事,自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沈恪拍拍他的黑脸蛋,说,“这阵子你在前军大营,他们无法动手,眼下回城了,自己多注意。”


    梁栎点头,将短剑放到一旁,忽而想起什么:“对了,你赔我笛子!”


    “什么?”


    “兰若山庄!你把我笛子丢了!”梁栎摊开手,“赔我!”


    沈恪想了想:“你若通过骁骑营月末考核,我重新送你一支。”


    “区区一根笛子,居然还有条件......”梁栎很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又说,“有条件也行,但不能拿普通笛子打发我。”


    “玉笛如何?”


    “不要,”梁栎果断拒绝,又仰起下巴,狡黠一笑,“我要你亲手做!”


    -


    高阳王府第一个看到梁栎这颗酱色脑袋的人,是春桃。


    春桃是个素养极高的懂事丫鬟,深知给主子留面儿的重要性,努力憋住了那呼之欲出的笑意,用十分凝重的神情,向梁栎问了一声:“殿下好。”


    高阳王府第二个看到梁栎这颗酱色脑袋的人,是门房小光。


    小光傻愣愣追着梁栎,一路跑到了内院去,抓住梁栎胳膊的同时一声大喝:“谁人擅闯高阳王府!”


    梁栎一个眼刀甩来,小光立时松手,靠紧墙壁老实巴交立正站了,冒犯主子所产生的不安大大超越了梁栎面色转变带来的滑稽。


    于是他也没笑,只垂头丧气地说:“殿下恕罪,是小的眼拙了。”


    直到梁栎走到兰吉房内,如雷贯耳的爆笑声终于响起。


    “行了行了,”梁栎无所谓地摆手,“至于这么大反应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兰吉耍猴儿似的地围着他上蹿下跳,梁栎丝毫不为所动:“把小牧给我叫来。”


    -


    郑大司马的寿宴并不如梁栎原以为的那般奢靡张扬,热闹程度甚至比不过好些寻常富贵人家。当然,也可能是有资格受邀至此的人本就不多的缘故。


    梁栎与沈恪师徒关系的直接促成者,程太傅来了,身旁有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沈恪告诉他,那是程家长子,程恺之,时任黄门侍郎。


    沈恪带梁栎上前寒暄。


    程恺之大大方方敬了沈恪一杯酒,却没怎么拿正眼看梁栎。倒是程太傅热情洋溢地,二话不说拉住了他的手,像长辈叮嘱晚辈那样,先是充满希冀地畅想来日,又慢条斯理地关心了一番生活琐碎。


    而后覃云川也来了,跟一个略上年纪的武将一路交头接耳。


    梁栎看在眼里,主动问沈恪:“覃将军旁边那位,是他爹吗?”


    沈恪说:“是他二叔,中护军,覃少荣。”


    “中护军......”梁栎想了想,“你岂不是会经常跟他打交道?”


    “嗯。”


    “那为何不带我过去打招呼呀?”


    沈恪低声说:“我之所以主动带你去见程太傅,是因为他乃陛下恩师,陛下敬重他,你我也应当敬重他。”


    梁栎听明白了,此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中护军没这资格。


    没过多久,覃家叔侄二人主动走了过来。


    覃绍荣很爽朗地抬起右手,搭在梁栎肩膀上,毫不见外地说:“听闻殿下入了骁骑营,瞧着还当真是像模像样的一个兵了啊!哈哈!年轻人有这番心思不容易!落地、踏实、肯干!将来必大有前途啊!”他看向沈恪,笑得红光满面,“将军这是收了个好学生!”


    “中护军谬赞了。”梁栎谦虚道,“希望没给诸位将军添麻烦才是。”


    沈恪却很少见地,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了他:“殿下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才,我自当不负陛下所望,尽心教导。”他的目光落在了覃少荣搭在梁栎肩头的那只手上。


    “二叔,”覃云川不动声色地,将覃少荣手臂挪开,指着右前方道,“左仆射来了。”


    覃家叔侄前脚刚走,梁栎立马抬头望着沈恪:“你真觉得我天资聪颖?”


    沈恪淡淡一笑:“就是偶尔聪颖得略过了头。”


    梁栎挑了下眉毛,轻轻哼了一声,环顾着眼前来往的人群,忽然又想起了小时候。每到逢年过节,豫章王府也是人来人往,他跟在父王母妃身后,在不同人面前变着脸色。


    “大司马认识吧?上回在宫里见过的。”沈恪偏过头对他说,“你自己过去一趟,别太谄媚,礼貌到了就好。”


    -


    与郑大司马推杯换盏后,梁栎一时找不到沈恪身影,就自行溜去花园深处透气吹风。


    因天色昏暗,外加位置僻静,梁栎坐了很久都无人打扰。最近在军营受到了四面八方的阳气滋养,梁栎对夜晚和黑暗的恐惧几乎也已消退不见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柔柔的,空气中夹杂着零星果香,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窃喜与轻盈。


    “本公子当是个什么鬼影立在这儿,搞半天居然是你这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竞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静谧,梁栎皱眉,一言不发站起来,避开人群,转身往大司马府外走了。


    他穿过了一条长街,谢竞跟着他穿过一条长街。


    他走入一条小巷,谢竞也半步不落地跟了上来。


    梁栎忽而转头一望,看到了一扇贴着封条的大门,再抬头一瞧,原来此地便是原度支尚书陈玄茂的昔日府邸。


    他两步上前,当着谢竞的面撬开门锁,然后侧过身子,从缝隙中小心钻了进去。


    “老子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谢竞在后头高声骂他,骂完后,也翻过围墙跳了进去。


    梁栎回头轻笑道:“身手不错啊。”


    “不然呢?本公子这么长时间没杀你,是手下留情,真以为我没本事不成?”谢竞跟着他往府邸深处走,“你来这里做甚?”


    “甩不掉你,瞎逛逛。”梁栎东张西望着说。


    谢竞冷笑:“真不怕陈家人做鬼找你索命啊?”


    “爱来就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好过被你单独跟着。”梁栎啧了一声,“有些尴尬啊。”


    借着月光一通胡走,梁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花园里停下脚步,前方是一汪恶臭池水,池中腻满了青色浮漂,一颗并蒂红莲藏在角落,是园中唯一红色。


    “这里有莲花。”梁栎说。


    “什么?”


    “莲花。”梁栎睨了谢竞一眼,指着水池角落,“那边。”


    谢竞下意识就想凑过去看,凑到一半登时又是一停,双手抱臂道:“你莫非是想要推我第二回?”


    “这池水淹不死人,也摔不断腿。”梁栎摸了摸头发,说,“更何况,我上次推你也并非故意。”


    谢竞犹豫半晌,俯身一瞧,果真看到了那对并蒂红莲,在一片荒芜之中,开得极其盛大,花里胡哨而又死气沉沉,莫名让他想起了身旁这人。


    “喂。”谢竞伸手去拉梁栎,谁想这一抬头,竟瞧见两道黑影自房顶一跃而下,那二人手中高举雪亮长刀,兜头朝梁栎砍来。


    谢竞拽着梁栎袖口,猛地往后一拽,又将腰间佩剑扯下,挡在身前,几乎是用一阵蛮力抵挡住了方才那一刀。


    他抬脚踹上对方胸口,然后迅速拔剑攻击!另一名刺客也冲了过来,向刀尖直指右肋,谢竞闪身避过,同时向梁栎大吼一声:“碍眼的东西!给本公子躲远些!”


    梁栎坐在池子边,双脚虚虚点地,脸上没有表情。


    视线在附近房顶上来回逡巡,很快便看到屋脊之上有一道年轻身影浮现,那道身影半蹲、搭箭、拉弓,然后“咻!”的一声,箭簇凌空划破黑夜,精准射入了其中一个刺客的左臂。


    谢竞见状,乘胜追击,一通猛砍,两名刺客见势不好,互相掩护着退了几步,然后跃上房顶,跑了个无影无踪。


    梁栎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谢竞见三人齐齐消失,只当是刺客同伙水平太次,射歪了方向。他满头大汗走到梁栎面前,踢了他一脚,道:“你仇家够多啊。”


    “谢——”


    “谢就免了。”


    “本王只是想问,谢公子为何救我?”


    谢竞把剑收入鞘中,煞有介事地说:“若方才有人看到你跟我一起进来,过几天又被人发现死在里头了,本公子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么。”


    “不是我跟你,是你跟我。”梁栎纠正道。


    “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那怎么办,”梁栎说着,从谢竞手中夺过长剑,然后往前一挑,并蒂莲花腾空而起,水淋淋落在了谢竞脚背上。


    “送你一朵花吧。”


    谢竞低头,看着足尖两朵红花,恶臭的池水浸透鞋背,连袜子也湿了。他感觉自己是有些生气,心跳得快,耳朵也烫烫的。


    -


    梁栎仍旧是从陈家大门缝隙中钻了出去,然后就径直往大司马府上走,大老远就瞧见几个官员搭乘马车离开,不多时,沈恪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


    “将军!”梁栎挥动手臂,加快脚步跑到他面前。


    “哪儿去了?”


    “出来透口气。”梁栎说。


    沈恪点头:“刺客还没找到,别一个人乱走。”


    “我——”


    梁栎刚要开口,谢竞就拿着一朵红莲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抬头一见沈恪,立马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将军。”


    沈恪的视线落在谢竞手上:“这季节还有莲花,稀罕。”


    “嗯,”谢竞又把手举高了些,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殿下送的,是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