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作品:《该当何罪》 梁栎以为皇帝接他入宫,是为了打探沈恪动向。没想到人却是好心好意地,派了太医给他治伤。
梁栎躺在长椅上,太医半跪,一会儿把脉一会儿针灸,身旁站着的不只皇帝,还有皇后,俩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梁栎见了,尴尬得几乎又有一些眩晕,干脆把眼睛闭了上。
就听皇后轻声一叹道:“陛下,玉珩还只是个孩子,又毫无从军经验,待在骁骑营那种地方,怕是得被生生磨掉好几层皮,将军此举......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皇帝无奈道:“高阳王这个学生是朕强行塞给子旻的,不便指手画脚。朕知你心慈,但也要相信他,有分寸。”
太医给梁栎针灸完毕,又在他胸前涂上薄薄一层药膏,冰得梁栎猛一睁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医转头对皇帝说道:“陛下不必忧心,殿下年纪小,身子恢复能力强,修养一阵便无大碍了。”
“陛下。”一个胖乎乎的内侍走进来,眯缝着眼睛笑道,“将军到了。”
“传。”
沈恪方才接待完北凉宾客,从头到脚穿戴十分讲究,梁栎偏着脑袋,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今日还能在宫里碰见,心中有些窃喜。
“子旻啊,”皇帝说,“高阳王受伤,实在是痛在朕心。”
沈恪跪在地上,沉声应道:“是臣之过。”
皇帝很大度地摆了摆手:“朕不是在怪罪你,高阳王是你的学生,你有自己的教导之法,只不过......也千万别忘了,他姓梁,是朕的亲人,朕的弟弟。
“近来在平京,他遭遇了许多事,朕让他跟在你身边学习,也是想要补偿他,想要给他最好的。”
“臣知罪。”沈恪说,“此次意外,乃臣统兵无方所致,请陛下责罚。”
皇帝对太医及皇后摆手:“你们都下去。”又走到沈恪跟前,垂眸说道,“不是朕要为难你,此事一出,朝中多有流言蜚语,这世家子弟从戎,向来首选御前,你把高阳王直接丢到骁骑营吃苦受累,朕是懂你的良苦用心,可旁人怎么想?
“近来多得是有人向朕上书,说你沈子旻翅膀硬了,根本不把姓梁的放在眼里,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梁栎撑着酸软的手脚,挣扎着从长椅上爬起来,刚要说话,就瞧见沈恪很隐晦地,对着他皱了下眉头,于是只好闭上嘴巴,如坐针毡。
“臣听凭陛下处置。”沈恪说。
皇帝叹息道:“秋猎的安排交给覃云川去做吧,你给他把控方向,具体的事,就不必忙了。”
“是。”
“陛下。”梁栎在皇帝身后喊了一声,“陛下与将军有要事相商,臣就先行告退了。”
皇帝问:“太医针灸过后,身子可好些?”
“好多了。”梁栎偷瞥沈恪一眼,后者冰山一样跪在地上,脸上没有表情,“谢陛下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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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骤起,卷起两片梧桐在台阶上打着旋儿。
梁栎从未央宫走出,踩着梧桐叶迈下台阶,脑袋冷不防坠入昏沉,险些一个趔趄栽倒下去,好在旁边有个机灵小黄门经过,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奴婢送殿下一程吧。”小黄门细声细气地说。
“本王无事,方才只是不小心。”梁栎一摆手,甩了甩脑袋。
真是奇了怪了,早上还好好的。
小黄门迟疑着点头,梁栎在他的注视下,扶着宫墙,缓步走了出去。经过云水门时,先前那个胖乎乎的内侍追了上来。
“殿下!”那内侍拖着一身横肉,跑得气喘吁吁,“奴婢房文清参见殿下!”
梁栎身子不爽利,显然就有些不耐烦:“何事?”
“陛下有一物方才忘记交给殿下。”房文清弓着身子说,“还请殿下随奴婢移驾凤栖宫。”
“凤栖宫?”梁栎想了想,又问,“将军呢?走了?”
房文清点头:“走了,奴婢方才碰到将军往龙阳门方向去了。”
梁栎没再多说什么,拖着越来越沉的步子,随房文清往凤栖宫走,经过一个僻静别苑之时,房文清很贴心地问他:“奴婢看殿下脸色不好,是否需要稍作休息?”
浑身筋骨都在作痛,四肢居然酸软到了一种近乎难以动弹的地步,梁栎匀不出多余的心思再思索其他,也不再逞强,扶着一处石凳坐了下去。
房文清看他一头冷汗,十分殷切地替他扇风:“殿下这样如何走得到凤栖宫,奴婢还是派人来接吧。”
梁栎没理他,趴在石桌上,半昏半睡。
冷宫别院树多、草深,风一阵接着一阵。他害怕自己就此睡去,怠慢了皇帝,于是竭力撑起身子:“走吧,别让陛下久等。”
回头的瞬间,却是瞳孔骤然一缩!他眼看那房文清手握匕首,朝自己猛刺而来。
梁栎翻身一滚,摔在地上。房文清瞪大眼睛追上来,一把抓住梁栎脚踝。梁栎拼命一蹬!踹在房文清手腕上,踢飞了匕首。
房文清龇牙咧嘴地骂了几句,用肥硕的身躯将他狠狠一压,然后伸出钳子般的双手将其咽喉扼住!
梁栎头疼得快要炸开,挣扎着挥动双臂,那胳膊仿若注了铁水,重得要死,软趴趴的拳头敲击在房文清太阳穴上,收效甚微。
他的呼吸越收越紧,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手指在地上一通乱抓,除了泥沙杂草,连块尖锐的石头都找不到。
房文清狞笑着,加重了手中力道:“事不过三,老子不信你当真命硬!”忽而却见梁栎手臂再挥,一捧泥沙漫天袭来!
冷不防砂石入眼,房文清双目刺痛!梁栎抬起膝盖猛撞其下半身,虽说也不知这阉人的命根子到底是否还有感觉,但梁栎糊里糊涂的,到底还是将他从身上掀了下去!
一屁股坐在地上,房文清目不能视,瞬间陷入恐慌,他全速从地上爬起来,抓着梁栎的衣摆猛力后拉,随后捡起身侧石头,又是一通乱砸!
梁栎的小腿被石块砸中,但四肢无力的同时,知觉也跟着退化了。
他并不觉得痛,反而看着那逐渐扩大的红色,脑子迎来了一阵短暂清明。
房文清察觉身旁之人似乎是没了动静,他停下手上动作,颤巍巍揉眼睛。
就在这时,梁栎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肥腰,然后用尽全力蹬离底面,朝前猛撞!
“咚!”的一声闷响,房文清后脑勺撞上石凳,身子一僵,软趴趴滑了下去。
梁栎坐在旁边粗声粗气地喘息了一阵,然后伸手探他鼻息,什么都感觉不到,又抬手放在自己鼻尖,仍旧是没有知觉。
他的肢体近乎完全麻木了,眼下还能胡乱动弹,纯粹是被一股极致的求生欲望驱使着。
瘫坐在地上缓了半晌,梁栎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口深井。他跪坐起身,吸了吸鼻子,推着房文清,十分艰难地移动着,后背被汗湿透了,也不知冷汗热汗。
房文清被梁栎推到井边,眼皮似乎是动了几下,他的眼角挂着一滴泪。这一丝生还迹象并未激起梁栎的恻隐之心,反而加快了手上动作。
井底传来一声巨响,很硬,很沉。
这是一口枯井。
房文清摔在了硬石板上。
他或许是死了。
梁栎怔怔跪了一会儿,又从四面八方捡了石块丢下去。
他趴在井边,看着井底血肉模糊的一大块,心是冷的,脑子是懵的。
他杀人了。
混混沌沌。
一个胖乎乎的小眼睛,就这么死在了他的手上。
梁栎打过很多架,但没有杀过人。
凉州的土匪,平京的刺客,不管打得多么激烈,他总是会给对方留下一口气。
房文清半刻钟前还在替他扇风擦汗。
房文清几个瞬间以前眼皮还在颤动。
房文清是被他亲自推到井底摔死的,是被他丢下去的一块块硬石头砸死的。
梁栎心里既茫然,又愤恨,同时还有流泪的冲动。他不是要哭房文清,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哭什么。
怅然过后,梁栎又突然陷入恐慌。
房文清是皇帝身边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自己砸死了,定是要给出说法。
可他梁栎又能给出什么说法?
“房文清要杀我,于是我反手将他推入了井里。”
皇帝会问什么,会问房文清为何要杀你?这个问题梁栎答不了,他回答不上,皇帝就会派人去查。他刚刚趋于平缓的日子,又将掀起滔天巨浪......
梁栎忽而想起了前阵子的刺客,那些刺客是否也与房文清有关?如此步步紧逼,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冒险在宫中杀人,背后牵扯的,就一定不会是微末之事。
会不会和父王有关?
......
一股气流从肺部挤压而出,梁栎感觉呼吸与四肢一齐僵住了,他完全丧失了继续思考的能力,斜着脑袋倒在一堆杂草上,目光所及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逐渐向他走近
——是大长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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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事情有变呀!”大长秋匆匆忙忙跑入椒房殿。
皇后正在宫女侍奉下,试戴刚刚打好的金簪,盯着铜镜,连头也没转:“何事值得你如此慌张?”
大长秋遣开宫女,在皇后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房文清死了!?”皇后猛一抬头,刚刚戴好的金簪啪嗒落在地上,“高阳王人呢?”
“臣担心被人瞧见,先带去偏殿了,殿下状态不好,浑身无力,哆哆嗦嗦,看样子是吓得相当厉害。”
皇后拧着眉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把房文清杀了?真是你亲眼所见?”
“殿下说房文清假传圣旨,引他去了虎豹池背后的冷宫偏院,企图跟他要点好处,殿下言辞激烈,将他大骂了一顿,又怒气上头推了一把,房文清掉入井底,就这么摔死了。”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大长秋一眼。
关于讨要好处一事,房文清此人是早有前科,几乎每个从地方入宫觐见的官员、宗亲都被他打着皇帝旗号要过财物。
也正因如此,今日梁栎入宫之时,皇后猜想房文清或许会故技重施,一早派了眼线前去盯着,眼线很快传回消息,说房文清带着梁栎去了虎豹池。
皇后立刻命大长秋前去解围,为的是卖梁栎一个小小人情,谁想这一去竟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关于此事,你有何想法?”皇后问。
大长秋眸光微动,拱手道:“臣以为此事并非麻烦,而是娘娘千载难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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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坐在木椅上,盯着参汤目光发直。
身体的僵硬半点没好,几乎连听力也退化了好些,直至皇后走到他面前来了,他才感觉到身旁有人。
大长秋是怎么跟皇后说的?皇后又会如何处置他?会直接把他押送圣前吗?求情有用吗......
脑海里有无数问题一闪而过,但他实在没有余力思考了。
他仰头望着皇后,却看不见皇后。
他的眼睛深得宛若一口枯井。
房文清掉进了他的眼睛里,房文清就是在他眼底摔死的,摔成了一团红白相间的烂肉,他的血填满了梁栎眼前的每一道缝隙。
梁栎埋头,用力抓挠眼皮。
“玉珩,玉珩!”皇后握住他的手,温声说道,“别怕,没事了,本宫方才听大长秋讲述了来龙去脉,此事非你之过。”
梁栎瞳孔轻颤,断断续续地吸了一口气:“娘......”
皇后原本正跟大长秋交换眼色,听到这个字,陡然就是一愣。
她的衷儿以前就喜欢喊娘,喜欢故意当着太傅的面,故意用民间的喊法,很俏皮地,大声地,用甜甜糯糯的声音,喊她娘。
“娘娘......”
一种怜惜而又复杂的神情盖过了皇后眼底的精明,她看着梁栎,怔了好久,才重新开口说:“房文清是惯犯了,这些年仗着自己受宠,在朝中敛财无数,如今也算罪有应得。此事你就权当没有发生过,交与本宫处理。”
梁栎抬头,满目茫然。
“先把这一身泥沙洗洗干净,回府歇息几天,就当是做了个噩梦,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对,假的。”
皇后摸他脑袋,夸他是好孩子,又扶着他的肩膀,轻声哼起了歌。
梁栎的眼珠子颤了一下。
“小羊羔,别慌张,月亮出来亮汪汪。”
皇后说:“这便是你母妃当年唱给本宫听的,是夏国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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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椒房殿喝了半碗参汤,梁栎在宫女侍奉下将衣物简单清洁了一番,小腿上的血渍也被长袍遮住了,瞧不出什么大问题。
小半个时辰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神思恍惚地离开了,途径未央宫附近时,竟是又碰到了沈恪。
沈恪上下打量他道:“你脸色不好。”
“......”
沈恪又说:“原打算同陛下共进午膳,但皇后来了。”
梁栎咬住嘴唇,没说话。
“带着一个宫女,前来认罪。”沈恪说。
梁栎微愣:“......什么罪?”
“房文清骗她去虎豹池,欲行不轨之事。她情急之下,一把将人推到了枯井里。”沈恪盯着梁栎破裂的衣摆,问,“你方才到何处去了?”
梁栎喉头一哽:“我、我迷路了......”
沈恪不动声色:“是么。”
“陛下......会如何处置这位宫女?”
“那自然是,以命抵命。”
“可她......并未做错什么啊......”梁栎身子骤软,直往下滑,眼神躲闪地望着远方。
沈恪眼疾手快将他接了住。
梁栎的衣摆皱在一起,双腿全然无力地拖在地上,被石块砸伤的地方暴露出来,裤腿上浸出了大量鲜血,红色的血。
沈恪沉了脸色,也沉了声音:“房文清之死与你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