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作品:《该当何罪

    梁栎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天真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有能耐的人主动接过了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梁栎原本是庆幸的,可他完全没有进一步考虑,有能耐的人,用的是什么解决法子。


    房文清死就罢了,那是他自己起了歹念!是罪有因得!可椒房殿的宫女......这位不知名姓不知模样的宫女,没有做错任何事。


    梁栎摇头,挣扎着要往未央宫跑,嘴里连连道:“不行......她不能死......”


    沈恪将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冷声问:“房文清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


    “说话!”


    梁栎红着眼,一回头就哭了出来:“她不能死......你放开我!放开我!!”


    沈恪捂住梁栎口鼻,掌心湿了大片。他抵在他耳旁低声说:“回答我的问题,说实话,我保她不死。”


    梁栎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犹豫片刻后,抖若筛糠般点头道:“是......是......是房文清要杀我,我——”


    “带殿下先行回府。”沈恪阴沉着脸,把梁栎交到了宗肴手上,梁栎抓着他衣摆不放,痛苦中带着乞求,“六哥,她不能死......”


    沈恪抽出衣服:“我会带她去青龙卫,问清楚。”


    -


    梁栎躺在沈恪床上不断流泪。


    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尽。


    他的四肢已经完全僵住了,完全没有力气抬手去擦,眼泪流出来,又风干,流出来,再风干。泪痕遍布他的眼角、脖子,甚至他的耳道内。


    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压力、委屈、身不由己的痛苦,都随着一个宫女的“死亡”决堤而出。


    我究竟在干什么?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栎回过神来,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秋怀进屋,被他的泪眼吓了一跳:“殿下很难受吗?”她用手帕很仔细地替梁栎擦拭脸颊。今日有好几只手,都曾从他脸颊拂过,可好像只有秋怀这只手,真正带着温度。


    梁栎越哭越凶,几乎算得上嚎啕。秋怀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拉着他的手,像对待小孩那般,轻轻揉搓着:“殿下不疼了,军医马上就到,不疼了,不疼了啊。”


    “师娘......”梁栎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


    秋怀以为他是在喊娘,心中慨叹:王妃若是看到殿下这个模样,定是要心疼坏了!


    半个时辰后,李怀恩总算赶来。


    梁栎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通,他摸着梁栎的脉象,本就竖了两道纹路的眉心,更是皱成了一团糟。


    他对秋怀道:“拿帕子和水来。”


    秋怀打来热水,李怀恩不由分说便扒开了梁栎衣服前襟,然后用绞了热水的帕子用力擦拭他的左侧胸膛。


    “谁给殿下上的药?”他回头看着宗肴,说,“药有问题。”


    宗肴看了梁栎一眼,神色凝重:“这里交给你,我去报告将军。”


    “再去换盆水来。”李怀恩对秋怀说。


    秋怀应声,端着水盆出去了。


    李怀恩凑到梁栎身前:“殿下,殿下浑身僵硬多半是这胸口药物麻醉所致,可是......可殿下这脉象......”


    梁栎微微睁着眼睛,只能瞧见李怀恩的嘴在动,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梁栎颗粒未进,秋怀试图喂他喝了两次水,都一滴不落地吐了出来,更别提那苦涩药汤。


    “哎哟,这该如何是好啊。”秋怀急得原地打转。


    梁栎的心倒缓缓平静了下来。他逐渐察觉到了,上午的僵硬酸软已消失大半,头晕和胸痛是前阵子被马儿踢伤所致,而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热与疼痛,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


    ——他毒发了。


    身中梵谷百毒十余年,毒发之时要么如死人般浑身冰冷,僵硬无法动弹,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仿若引火烧身,四肢百骸滚烫难耐,皮肤如针刺一般。


    可真是......


    祸不单行......


    梁栎撑着床头,艰难抬起了半个身子,眼睛里只有他脱在一旁的衣服,还有衣服之中的药瓶。


    “殿下要拿什么?”秋怀两步上前,按住了他,“跟奴婢说一声就是了。”


    梁栎用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衣服,还未开口,门开了,是沈恪走了进来。


    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


    “你先下去。”他对秋怀说。


    秋怀被沈恪这一身气息吓得魂儿都掉了,很僵硬地退出去,严严实实关上房门。


    梁栎盯着衣物,愣了愣神,被沈恪身上的血腥味激得头皮发麻,一时没敢下床去拿。


    “那个宫女......”


    沈恪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漠然道:“这血不是她的。”


    梁栎松了一口气。


    “太医有问题。”沈恪说,“他和房文清关系匪浅。房文清为何要杀你?告诉我。”


    毒愈发强烈了,梁栎浑身上下像被岩浆熬煮,他感觉身上瞬间多出了好多窟窿,他的骨头好像要化了。


    他摇晃着起身,光脚接触到了地面。


    药......


    沈恪一把将他推回床上,冷声道:“我再问一遍,房文清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知道......”梁栎摇头,“我不知道......”


    沈恪随着他视线看去,在脏衣服里翻找一通,拿出了那个白色药瓶。梁栎瞳孔骤亮,立即伸手去抓。


    沈恪把手抬起来,抬得很高,梁栎拼尽全力也摸不到。


    “这是何物?”沈恪语气森然。


    “药......”梁栎扯着他袖口,看上去像是又要哭了,“我的药......”


    沈恪打开瓶子,在鼻尖嗅了嗅:“房文清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知道!我说了!!我不知道!!!”梁栎的眼皮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向外蔓延。


    惨白着一张脸,他理智全无,宛若一个饥渴厉鬼,朝沈恪扑了上去。


    沈恪闪身躲开,在梁栎差点栽倒在地时,抓着他的衣服将人丢回床上,然后压着他的腕子,说:“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房文清——”


    “啊——!!!”梁栎失控惨叫。


    沈恪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梁栎被沈恪压得很紧,浑身上下只有脖子能够活动。他无助地抬起头,又猛地砸回床上,沈恪抓着他的脖子,厉声问道:“这是什么药!”


    “痛......好痛......”梁栎张着嘴,有涎水从嘴角流出,他的眼神已逐渐涣散,“给、给我......我求求你了......将军......哥、六哥......我不行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来人!”沈恪大喊道,“叫李怀恩!”


    话音刚落,梁栎一口鲜血涌了出来,喷了他一脸一身。


    沈恪愣了一瞬,却仍然只是重复了一遍:“房文清。”


    “你杀了我吧......”梁栎一动不动地说。


    李怀恩匆匆跑入屋内:“将军!”


    沈恪将药瓶递给他:“这可是寒食散?”


    军医被他一脸血点子骇得后退半步,接过药瓶闻了闻,又摇头道:“并非寒食散。”


    “那是何物?”


    “下官无能。”


    “沈恪......”梁栎嘴里咕咕哝哝的,几乎已经听不出在说什么。


    沈恪一抬手,军医退了出去。


    坐在梁栎床边,他皱着眉头打开药瓶,仿佛是认了输了,将一颗药丸塞到梁栎嘴里。没过多久,床上的人不再抽搐,也不说话了。


    沈恪伸手探他鼻息,梁栎一口咬将其虎口咬住,是死叼不放的咬法,有血从他齿间溢出,流在苍白干裂的嘴唇上。


    沈恪没动:“到底是什么药?”


    梁栎过了好久才松开牙齿:“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