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西台风雨
作品:《武则天之大唐女子图鉴》 麟德元年十二月十一日。
这一天,叶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到武则天的寝殿报到。但当她推开殿门时,发现殿内的气氛与往常完全不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站在殿外,手持长戟,神色肃穆。殿内,武则天平静地坐在胡床上,面前站着几个身穿紫袍的宰相。
叶唯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许敬宗。
“来了?”武则天看到她,微微点头,“站在一旁。”
叶唯默默走到殿侧的角落,垂手而立。
“诸位爱卿,”武则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宰相,“本宫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
“有人要废了本宫。”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宰相面面相觑,许敬宗则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臣只是劝陛下以社稷为重,从未说过要废后。”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上官仪站在殿门口,身着紫色朝服,手持笏板,面色平静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朝会。
叶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跳骤然加速。
这就是上官仪。唐代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上官体”诗歌的开创者,曾经的高宗心腹。在史书上,他只有寥寥数页的记载,但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叶唯面前,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文士特有的从容。
“上官大人,”武则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上官仪身上,“你没有说过废后,但你让陛下废后。你自己不敢说,就让王伏胜去说。你不敢当面跟本宫对峙,就躲在陛下身后写诏书。上官大人,这就是你的‘忠君’?”
上官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臣不知道皇后娘娘在说什么。”
“不知道?”武则天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扔到上官仪脚下,“那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上官仪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书,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叶唯整理的王伏流行踪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王伏胜与上官仪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以及上官仪通过门生联络被贬元老的证据。每一条都有证可查,每一个人都已经被控制。
“这……”上官仪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诬陷。”
“诬陷?”武则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上官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本宫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你以为你让王伏胜去告发本宫行厌胜之术,本宫就会坐以待毙?”
她走到上官仪面前,停下脚步。
“本宫告诉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上官仪和站在近处的叶唯能听到,“本宫能从一个才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不是美貌,不是陛下的宠爱——而是本宫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早地知道,谁想害本宫。”
上官仪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来人。”武则天提高了声音。
殿外的禁军士兵鱼贯而入。
“将上官仪拿下,押入大理寺狱。待查清其罪行后,再行处置。”
“皇后娘娘!”上官仪的声音骤然拔高,“臣是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旨意,你不能——”
“陛下的旨意?”武则天转过身,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陛下今早亲笔写的手诏。你自己看看。”
上官仪接过手诏,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成了死灰色。
手诏上只有一行字:
“上官仪交有司查处,一切听皇后处置。”
高宗的字迹,上官仪认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他手中的手诏滑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两个禁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
“上官大人,”武则天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本宫曾经很欣赏你的才华。你的诗写得很好,‘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本宫都能背下来。但你知道吗?诗写得好的人,不一定懂得怎么在朝堂上活下去。”
上官仪被拖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宰相面面相觑,最终在许敬宗的带领下,齐齐躬身行礼:“皇后娘娘英明。”
武则天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宰相们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武则天和叶唯两个人。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武则天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武则天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
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叶微言。”武则天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哑。
“臣在。”
“你说,”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叶唯看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流泪,“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叶唯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武则天这个样子。在她心目中,武则天永远是那个站在权力巅峰、俯瞰众生的女皇。她从未想过,这个女人也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
“娘娘,”叶唯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没有做错。您只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武则天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上官仪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本宫‘专恣’、‘海内所不与’。他说的是实话。朝中确实有很多人不喜欢本宫,觉得本宫一个女人,不该管那么多事。”
“那是他们的偏见。”叶唯说,“不是娘娘的错。”
“可是,”武则天走到窗前,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雪,“有时候本宫也会想,如果本宫当初没有争那么多,是不是现在会过得更好?安安静静地做本宫的皇后,每天赏赏花、写写诗、逗逗孩子——那样的日子,是不是更轻松?”
叶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史书上的武则天。那个杀伐果断、铁血手腕的女皇。那个被骂了一千多年的“贼后”。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标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疲惫、会怀疑、会脆弱的女人。
“娘娘,”她最终说,“那样的日子,不会让您快乐。”
武则天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您天生就不是安安静静赏花的人。”叶唯说,“您是一只鹰。鹰的宿命,就是在高空中飞翔。地面上的安逸,对鹰来说是牢笼。”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叶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武则天说。
“臣只是说了实话。”
“又是实话?”武则天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太爱说实话。”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笔。
“行了,不说这些了。”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上官仪的事还没完。他的党羽要一个个清理,他的家人要依法处置,他草拟的那份废后诏书要找到销毁。这些事,你帮本宫盯着。”
“是。”
“还有,”武则天顿了顿,“上官仪有个孙女,今年大概十三四岁,据说很有才学。按律,罪臣家属没入掖庭。本宫打算把她留在身边,培养培养。”
叶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上官婉兒。
“娘娘,”她试探着问,“那个孙女叫什么名字?”
武则天翻了翻桌上的案卷,找到一个名字:
“上官婉儿。”
叶唯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上官婉儿。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官之一。她将在武则天身边度过一生,从罪臣之女成长为“巾帼宰相”。她才华横溢,八面玲珑,在武周政权更迭的惊涛骇浪中始终屹立不倒。
而她,叶唯,即将与这个女人相遇。
“怎么了?”武则天注意到她的异样,“你认识她?”
“不,”叶唯摇了摇头,“臣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婉儿。”武则天念了一遍,“是个好名字。但愿她不像她祖父那么不识时务。”
叶唯没有说话。
窗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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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整个洛阳城被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中。
明天,上官仪将被处死。
后天,他的家人将被没入掖庭。
大后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将走进这座宫城,开始她传奇的一生。
而这一切,叶唯都知道结局。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麟德元年十二月十三日,上官婉儿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这一天,她的祖父上官仪被处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长安城崇化坊的家中读书。《昭明文选》翻到第十九卷,她读到曹植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喜欢这几句。她名字里的“婉儿”,就是祖父从这篇赋里取的。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祖父说,“我们婉儿,将来一定是个才女。”
祖父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姑娘,快走!”家中的老仆冲进书房,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官兵来了!要抄家!”
上官婉儿被拽着跑出书房,跑过庭院,跑过回廊,跑到大门口。
大门被一脚踢开。
官兵涌进来,刀光闪闪,甲胄哗啦作响。
她看到了祖父。
上官仪被两个官兵架着,从正厅里拖出来。他的头发散乱,朝服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稳。
他看到婉儿,停下了脚步。
“婉儿。”他的声音沙哑,“不要怕。”
婉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哭。
“祖父,”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您去哪?”
上官仪看着她,眼眶红了。
“祖父去一个地方,”他说,“你要好好读书。读《文选》,读《史记》,读一切能读到的书。书读多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被拖走了。
婉儿站在大门口,看着祖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
上官婉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黄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这是哪里?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扎着,身上没有任何首饰。
“醒了?”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婉儿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女人站在那里,面容严肃,目光冷漠。
“这是哪里?”婉儿问。
“尚宫局。”女人说,“从今天起,你是宫中的奴才。”
奴才……
婉儿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一个月前,她是上官家的大小姐,祖父是当朝宰相,她住的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穿的是绫罗绸缎,读的是天下最好的书。
现在,“她是奴才”
“你的差使,”女人翻开手中的名册,“在内文学馆,做些洒扫、磨墨、整理书籍的活计。老实做事,别惹麻烦。”
“是。”婉儿低下头。
女人转身走了。
婉儿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很小,小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粗瓷碗、一双筷子。墙角有一个木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漂着一片枯叶。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粗瓷碗。
碗里有一块饼,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很久。
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饼很硬,很难嚼,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祖父说过,不管在什么境遇下,都要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她现在的目标。
不是报仇,不是翻案,不是光复上官家的荣光——那些都太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