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二圣

作品:《武则天之大唐女子图鉴

    麟德二年,春。


    上官仪被处死的消息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震荡,然后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水面重归平静。那些曾经与上官仪交好的官员们,有的被贬,有的被罚,有的主动上书请罪,有的则装作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朝堂就是这样。叶唯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紫袍高官,心中没有波澜。她在史料中读过无数次这种场景,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有几分荒诞——这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权力的风暴面前,也不过是随风倒伏的草芥。


    “叶姐姐!”


    谢小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小姑娘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三年多过去了,谢小蛮已经从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九岁的大姑娘,眉目间多了一些成熟,但那份活泼劲儿一点没变。


    “你又给我带吃的?”叶唯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我听说你昨晚又没睡。”谢小蛮皱着鼻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眼圈黑得像只熊猫?虽然我不知道熊猫是什么,但你上次说的那个词,我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叶唯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已经两天没睡了。上官仪案子的善后工作比她预想的更繁琐——抄家、籍没、审讯党羽、销毁废后诏书……每一件事都需要她过目、审核、归档。武则天的要求是“滴水不漏”,这四个字意味着她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检查三遍以上。


    “谢谢。”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对了,”谢小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上官仪的孙女被分到内文学馆了。”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谢小蛮说,“才十三岁,长得倒是好看,就是眼神有点吓人。我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在打量我,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叶唯没有说话,继续吃面。


    上官婉儿。


    她知道这个名字会在这个时代留下多深的痕迹。她会成为武则天最信任的女官之一,会参与武周时期几乎所有重要的政治决策,会在神龙政变后倒向李唐宗室,最终被李隆基所杀。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刚刚失去祖父的、被没入宫中的小女孩。


    “她在哪?”叶唯放下碗。


    “内文学馆东厢房。尚宫局的人正在给她安排住处。”谢小蛮歪着头看她,“你要去找她?”


    叶唯没有回答,站起身,朝内文学馆的方向走去。


    内文学馆的东厢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通常用来安置新入宫的女官和宫女。叶唯走到门口时,看到几个宫女正从一间屋子里搬出一张旧床,换上新的被褥。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一个女孩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叶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打量着那个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削的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简单地扎了一个髻。她的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上官婉儿。


    叶唯在史料中见过她的画像,但那都是后人的想象。此刻,真实的她就在眼前——一个失去了祖父、父亲、家族、自由的小女孩,坐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读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官姑娘。”


    叶唯走进屋子。


    女孩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唯脸上。那一瞬间,叶唯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


    “你是?”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叶微言,内文学馆直学士。”叶唯在她对面坐下,“以后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多谢叶直学士。”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罪臣家属的卑微,也没有少年人的鲁莽。她像是在审视叶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善意还是恶意,是盟友还是敌人。


    叶唯心中暗暗赞叹。


    不愧是上官婉儿。十三岁就已经有了这种洞察力。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叶唯问。


    女孩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昭明文选》。


    “你喜欢读这个?”


    “祖父教的。”女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说读懂了《文选》,就读懂了天下文章。”


    叶唯沉默了片刻。


    “你祖父,”她斟酌着措辞,“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女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她说,“他很有才华。但才华救不了他的命。”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上官姑娘,”叶唯最终说,“你恨皇后娘娘吗?”


    这句话问得很冒险。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官问一个罪臣家属“你恨皇后娘娘吗”,几乎等于在问“你想死吗”。但叶唯想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告密,而是为了了解眼前这个人。


    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祖父教导我要忠君爱国。他说皇后娘娘专权误国,所以他站出来反对她。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但——”她顿了一下,“但如果他做的是对的,为什么最后死的是他?如果忠君爱国是对的,为什么陛下亲手写下手诏,将他交给皇后处置?”


    叶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已经在思考一些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想明白的问题。


    “也许,”叶唯轻声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


    上官婉儿抬起头,看着叶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叶直学士,”她说,“你是皇后娘娘的人。你来找我,不怕别人说你拉拢罪臣家属?”


    叶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你果然很聪明。”她说,“但你想错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上官仪的孙女。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的才华。皇后娘娘也是因为你的才华,才把你留在宫里的。”


    上官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怀疑。


    “我的才华?”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你的才华,”叶唯说,“会让你的名字被后人记住。比你的祖父更久。”


    这句话说完,叶唯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但她是真心的。她研究唐代文学多年,上官婉儿的诗才、文才、政治才,在那个时代都是顶尖的。如果没有武则天,她可能只是一个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门闺秀。但武则天给了她舞台,她也用自己的才华回报了武则天的知遇之恩。


    “后人?”上官婉儿微微歪了歪头,“叶直学士说话真奇怪。好像你能看到后人似的。”


    叶唯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随口说的。”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到内文学馆正堂来,我给你安排差事。”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叶直学士。”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唯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说我的才华会让我的名字被后人记住。”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那你的呢?你的才华,会不会也被后人记住?”


    叶唯沉默了片刻。“我的才华,”她最终说,“不需要被后人记住。只需要被一个人记住就够了。”


    屋子外的阳光洒在脸上,驱散了一身的阴霾。


    身后,上官婉儿坐在阴暗的屋角,手中的《昭明文选》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她看着叶唯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不解,若有所思,心中似明似不明的疑惑。


    ---


    内文学馆比上官婉儿想象的要大。


    院子很大,种着一片翠竹,一条青石小径从院门蜿蜒通向正堂。正堂名为“集贤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是馆中学士们讲学、修书、议事的地方。


    婉儿被分配的工作是“洒扫”——扫地、擦桌子、磨墨、整理书架。


    她从最底层的活计做起。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到集贤堂扫地、擦桌、倒垃圾。然后到书库整理书籍,把散落的书卷按分类放回书架。下午给学士们磨墨、递纸、倒茶。


    她做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只有做事认真的人才能活下来。


    “你就是上官婉儿?”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婉儿正在擦桌子,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是。”婉儿放下抹布,站直了身体。


    “叶微言,内文学馆直学士。”女子在她对面坐下,“以后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婉儿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叶微言。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馆里的人说,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最受信任的女官,连许敬宗大人都夸她的文章写得好。


    但让婉儿在意的不是这些。


    让婉儿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鄙夷,没有好奇,没有算计。她看着婉儿,就像看着一个普通人。在这宫里,没有人把婉儿当普通人。


    她是罪臣之女,是没入宫中的奴婢,是上官仪的孙女。每一个人看她,都带着一层滤镜。


    叶微言没有。


    “叶直学士,”婉儿问,“你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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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娘娘的人吗?”


    叶微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我自己的人。”她说。


    那一瞬间,婉儿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在这宫里,每一个人都是“某某的人”——皇后娘娘的人、太子的人、宰相的人、这个妃子那个妃子的人。没有人是“自己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婉儿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叶微言。


    她发现叶微言和别人不一样。


    馆里的学士们,大多在争。争皇后的宠信,争高宗的赏识,争升迁的机会,争更好的差使。他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互相拆台。


    但叶微言不争。


    她每天准时到值,准时离开。她做事一丝不苟,但从不邀功。她起草的诏书被皇后娘娘称赞,她只是说“臣分内之事”。许敬宗在皇后面前夸她,她说“许大人谬赞”。


    她不争。


    这让婉儿感到困惑。


    在这宫里,不争的人,往往活不长。要么被人踩下去,要么被人遗忘。但叶微言既没有被踩下去,也没有被遗忘。她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槐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她是怎么做到的?


    ———


    那天下午,婉儿在书库整理书籍。叶微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在书架间找什么东西。


    “叶直学士。”婉儿主动打招呼。


    叶微言转过头,看到她,微微点头:“上官姑娘。”


    “您在找什么?”


    “《大唐郊祀录》。”叶微言说,“李嗣真大人要查阅,我帮他找。”


    婉儿走到书架前,熟练地从第三排书架的上层抽出一部蓝皮书卷,递给叶微言。


    叶微言接过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我整理过这里的书。”婉儿说,“每本书放在哪里,我都记得。”


    叶微言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很聪明。”


    “祖父教的。”婉儿说,“他说,读书人要懂得‘格物’——把每一件事物都搞清楚。书架上的书,每一本的位置都要记住,这样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快速找到。”


    “你祖父,”叶微言顿了顿,“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婉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她说,“他很有才华。但才华救不了他的命。”


    书库里安静了几秒。


    叶微言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婉儿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深的理解。


    “上官姑娘,”叶微言最终说,“你恨皇后娘娘吗?”


    婉儿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


    恨吗?


    祖父被处死,父亲被流放,家族被抄没,她从大小姐变成了奴才,她应该恨。她有权恨。


    但恨有什么用?


    恨能让她祖父活过来吗?恨能让她回到从前吗?恨能改变任何事情吗?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祖父教导我要忠君爱国。他说皇后娘娘专权误国,所以他站出来反对她。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但如果他做的是对的,为什么最后死的是他?如果忠君爱国是对的,为什么陛下亲手写下手诏,将他交给皇后处置?”


    叶微言没有说话。


    “也许,”婉儿继续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


    叶微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多大了?”她问。


    “十四。”


    “十四岁,”叶微言喃喃道,“就能想到这些。你比你祖父更有前途。”


    婉儿愣了一下。


    “更有前途?”


    “你祖父,”叶微言说,“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不适合在朝堂上生存。朝堂上需要的不是好人,而是聪明人。你比你祖父聪明。”


    婉儿盯着她看了很久。


    “叶直学士,”她问,“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叶微言笑了。


    “都是。”她说,“聪明人,往往活得更久。但聪明人,也往往活得更累。”


    她把书卷夹在腋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上官姑娘,”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好好读书。你祖父说得对——书读多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叶微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在心中默念那句话。


    “书读多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祖父说过一样的话。


    叶微言和祖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是被皇后杀死的旧臣,一个是皇后身边的新贵。但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这让婉儿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超越立场的。


    比如书。


    比如智慧。


    比如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