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博弈 扬州。

作品:《武则天之大唐女子图鉴

    扬州。


    徐敬业——李勣(徐世勣)的孙子——在扬州起兵,以“匡复庐陵王”为旗号,讨伐武则天。他聚集了十余万兵马,占据了扬州、润州、常州等地,声势浩大,震动朝野。


    消息传到洛阳的那一天,叶唯正在武则天的书房中整理奏章。内侍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份急报。


    “太后!扬州急报!”


    武则天接过急报,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徐敬业。”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李勣的孙子。”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徐敬业。她知道这个名字。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嗣圣元年九月,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骆宾王为其作《讨武曌檄》。这场叛乱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但它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军事层面。


    因为那篇檄文。


    骆宾王的《讨武曌檄》,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是中国古代骈文的巅峰之作。它骂武则天“虺蜴为心,豺狼成性”,骂她“杀姊屠兄,弑君鸩母”,骂她“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这些恶毒的词句,将在此后的一千多年里,被无数人引用、传诵、铭记。


    —————


    更让武则天愤怒的是,骆宾王——那位曾经以“鹅,鹅,鹅”闻名于世的诗人——为徐敬业写了一篇檄文,名为《讨武曌檄》。


    檄文传到洛阳的那一天,叶唯正在武则天的寝殿中整理文书。


    “叶微言。”


    武则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臣在。”


    “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骆宾王为他写了一篇檄文。”武则天将一份文书扔给她,“你看看。”


    叶唯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手指微微颤抖。


    那不是急报,而是骆宾王檄文的抄本。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熟悉。她在北大的资料室里读过无数遍这篇檄文,从文学角度分析过它的修辞手法、结构布局、用典技巧。


    但此刻,当她站在被檄文攻击的人身边,读着那些恶毒的词句,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近狎邪僻,残害忠良。”


    “杀姊屠兄,弑君鸩母。”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心里。


    不是因为她认同这些指控,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指控,将在未来的一千多年里,成为武则天身上最沉重的标签。


    “读完了?”武则天问。


    “读完了。”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叶唯沉默了片刻。


    “文采斐然。”她最终说,“辞锋犀利。是千古佳作。”


    武则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


    “臣只是说了实话。”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唯。


    “千古佳作。”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骂朕的文章,成了千古佳作。”


    叶唯没有说话。


    “你知道朕最在意的是什么吗?”武则天转过身,看着她。


    叶唯摇头。


    “不是他骂朕什么。”武则天说,“而是——他说朕‘杀姊屠兄、弑君鸩母’。这些事,朕没有做过。但一千多年后,人们会相信他,而不是朕。”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武则天说的是对的。


    一千多年后,确实有很多人相信骆宾王的指控。他们把武则天描绘成一个杀人如麻、六亲不认的恶魔,把她的形象固化在那篇檄文的框架里。


    很少有人问:那些指控是真的吗?


    —————


    武则天让人当众朗读檄文。


    内侍展开檄文,声音颤抖地念道: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


    叶唯站在一旁,听着那些熟悉的句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句子,她在北大的资料室里读过无数遍。骆宾王的檄文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是中国古代骈文的巅峰之作。她曾经从文学角度分析过这篇檄文的修辞手法、结构布局、用典技巧。


    但此刻,当她站在被檄文攻击的人身边,听着那些恶毒的词汇从内侍口中念出来,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内侍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武则天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坐在胡床上,一只手托着腮,目光平静地听着,仿佛内侍念的不是讨伐她的檄文,而是一份普通的奏章。


    “继续。”她说。


    内侍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武则天忽然抬了抬手。


    内侍停下来。


    “这一段,”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是谁写的?”


    内侍翻了翻檄文:“回太后,是骆宾王。”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叶唯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武则天。在被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的时候,她还能欣赏对手的才华。这不是大度,这是一种超越常人的自信——她相信自己是对的,所以不怕别人骂。她相信自己的才华比骆宾王更强,所以敢于承认对手的优秀。


    “太后,”叶唯上前一步,“臣有一言。”


    “说。”


    “这篇檄文,文采斐然,辞锋犀利。如果任由它传播开来,对太后的名声极为不利。”叶唯斟酌着措辞,“臣请求为太后应该写一篇回应檄文,昭告天下,澄清事实。”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能写得比骆宾王好?”


    “臣愿意一试,虽然臣写不出骆宾王的文采。”叶唯抬起头,“但臣写的,是实话。骆宾王写的,是假话。实话,永远比假话更有力量。”


    武则天盯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写吧。”


    ——————


    叶唯用了三天时间写完了《答骆宾王檄》。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她反复阅读骆宾王的檄文,分析它的每一个论点、每一个论据、每一个修辞手法。然后她开始构思自己的回应——不是谩骂,不是攻击,而是用事实和逻辑来驳斥骆宾王的指控。


    她写道:


    “骆宾王以文士之笔,为叛臣张目。其辞虽工,其心可诛。夫武氏者,先帝之嫔妃,今上之母后。事太宗以恭谨,辅高宗以贤明。二十年间,夙夜匪懈,未尝有一日之安。其于国家,可谓有功矣……”


    她列举了武则天执政以来的政绩——劝农桑、轻徭薄赋、广开言路、提拔人才、稳定边疆。她用事实告诉天下人,武则天不是骆宾王笔下的“妖后”,而是一个有作为、有担当的政治家。


    她又写道:


    “至于所谓‘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云云,皆查无实据之妄言。骆宾王以一介布衣,妄议宫闱秘事,其言何足为信?天下有识之士,当以目中所见、耳中所闻为据,勿为浮辞所惑……”


    她用逻辑指出骆宾王檄文中的漏洞——那些耸人听闻的指控,大多来自道听途说,没有一条有确凿的证据。


    最后她写道:


    “徐敬业者,逆臣之后,狼子野心。借匡复之名,行篡逆之实。其起兵之日,即其败亡之时。太后已命三十万大军讨逆,不日当传首京师。天下臣民,各宜安堵如故,勿为妖言所惑……”


    她将檄文呈给武则天。


    武则天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写得好。”她最终说,“比骆宾王写得好。”


    叶唯摇了摇头:“臣不敢与骆宾王比。他的文采,臣比不上。”


    “文采固然重要,”武则天说,“但更重要的是,你说的都是实话。骆宾王说的,都是假话。”


    叶唯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骆宾王说的不全是假话。武则天确实用过酷吏,确实废过儿子,确实杀过不少反对她的人。但那些事,不应该由骆宾王来评判——因为骆宾王自己也不是什么道德完人。他只是一个站错了队的文人,用自己的才华为一个注定失败的叛乱张目。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


    站对了队的人,成了英雄;站错了队的人,成了叛贼。至于对错本身,往往没有人在意。


    “太后,”叶唯抬起头,“臣有一个请求。”


    “说。”


    “请太后允许臣,将这篇檄文传遍天下。”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臣想让天下人知道真相。”叶唯的声音很平静,“骆宾王的檄文,已经传遍了天下。如果臣的檄文不传出去,天下人就只能看到骆宾王的版本。他们会相信他,而不是太后。”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传下去。”她说,“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武则天不是骆宾王笔下的那个妖后。


    —————


    嗣圣元年十月,徐敬业的叛乱被平定。


    武则天派出的三十万大军在十一月攻破扬州,徐敬业被部下所杀,骆宾王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于乱军之中,有人说他出家为僧,有人说他逃到了海外。


    叶唯在史书上读过骆宾王的结局:“宾王亡命,不知所终。”


    五个字,结束了一个诗人的一生。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骆宾王没有写那篇檄文,如果他没有参与徐敬业的叛乱,他会不会活得更久?会不会写出更多更好的诗?


    但她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骆宾王选择了自己的路,就像她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徐敬业叛乱平定后,武则天的权力更加稳固了。朝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纷纷倒向了她。没有人再敢公开反对她,因为反对她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的路上。


    “叶姐姐。”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她站在书库门口,手中捧着一份文书。


    “太后让你起草一份诏书。”婉儿走进来,将文书递给她,“表彰平叛有功的将领。”


    叶唯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叶姐姐,”婉儿在她对面坐下,“你的那篇檄文,我看了。”


    “觉得怎么样?”


    “写得好。”婉儿说,“比骆宾王写得好。”


    叶唯苦笑了一下。


    “你和太后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说的是实话。”婉儿看着她,“叶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篇檄文,会被人记住吗?”


    叶唯沉默了片刻。


    “也许。”她说,“也许不会。”


    “我希望它会。”婉儿的声音很轻,“因为这是一篇说实话的文章。说实话的文章,应该被记住。”


    叶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婉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总是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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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好受的话。”


    婉儿笑了。


    “我不是让你好受,”她说,“我是说实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有一抹残红,像血,也像花


    叶唯站在洛阳宫的最高处,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边的一抹残阳,像血迹染了一片天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武则天身边待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直到她老得走不动路。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她就会一直做那个人——那个把武则天当成人的人。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


    在这个将武则天妖魔化的时代,在这个将武则天神化的时代,她需要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会愤怒、会疲惫、会怀疑自己、会害怕孤独的人。


    可那就是她研究一生的武则天。


    那就是她愿意用一生去辅佐的人。


    —————


    武则天一个人坐在寝殿中,面前摊着两篇文章。


    左边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右边是叶微言的《答骆宾王檄》。


    她把两篇文章并排放在一起,一篇一篇地看。


    骆宾王的文章,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人的心里。她读第一遍的时候,愤怒;读第二遍的时候,冷静;读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欣赏。


    不是欣赏那些恶毒的词句,而是欣赏骆宾王的才华。


    “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这句话,她是对裴炎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骆宾王有才华,但他站错了队。


    如果他没有参与徐敬业的叛乱,如果他愿意为朝廷效力,她会重用他。她会给他高官厚禄,让他施展才华。


    但他选择了背叛。


    所以,他必须死。


    叶微言的文章,没有那么华丽的辞藻,没有那么磅礴的气势。但它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实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因为实话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武则天把两篇文章收好,放在案上。


    她不知道一千年后?人们会记住哪一篇?


    但她知道,她自己会记住叶微言。


    那个敢对她说实话的女人。


    那个不怕她的女人。


    那个把她当正常人看待的女人。


    ————


    裴居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骆宾王的下落找到了。


    他没有死于乱军之中,也没有出家为僧,更没有逃到海外。


    他躲在润州的一个小山村里,改名换姓,靠教书为生。


    裴居道盯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后?


    如果告诉太后,太后一定会下令抓人。骆宾王会被处死,他的家人会被牵连,更多的人会死。


    如果不告诉太后,他就犯了欺君之罪。太后迟早会知道真相,到时候,他的脑袋也保不住。


    裴居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黑暗。


    他想起了叶微言。


    如果是叶微言,她会怎么做?


    她一定不会告诉太后。


    因为她是那种人——那种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无辜者陪葬的人。


    裴居道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份密报塞进袖中,推开门,走向院中的炭盆。


    炭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密报扔进炭盆。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把它烧成了灰烬。


    骆宾王,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裴居道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婉儿坐在书库中,面前摊着两篇文章。


    左边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右边是叶微言的《答骆宾王檄》。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


    骆宾王的文章,辞采飞扬,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人的心里。她读第一遍的时候,愤怒;读第二遍的时候,冷静;读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理解。


    理解骆宾王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他不是为了徐敬业,不是为了匡复庐陵王,不是为了李唐社稷。


    他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自己心中的“道”。


    他相信武则天是妖后,相信她祸乱朝纲,相信她应该被推翻。所以他写了那篇文章,用尽毕生所学,把武则天骂得狗血淋头。


    他做得对还是错,婉儿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是一个有信念的人。


    叶微言的文章,没有那么华丽的辞藻,没有那么磅礴的气势。但它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实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因为实话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婉儿把两篇文章收好,放在书架上。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也要做选择——是站在太后这边,还是站在自己的信念这边——她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怎么选,她都会后悔。


    这就是人生的真相。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后悔的选择。


    婉儿站起身,吹灭了油灯。走了出去,


    门外,月亮很亮,照得书库里一片银白。


    身后,两篇文章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