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登基

作品:《武则天之大唐女子图鉴

    载初元年,武则天宣布改元“载初”,并正式启用“周”历。


    这一年的七月,洛阳城中出现了一件怪事——一只“凤凰”飞临明堂,盘旋良久,然后朝南飞去。武则天说,这是天降祥瑞,预示着“天命在武”。


    叶唯知道,这只“凤凰”是薛怀义安排的。他让人用竹子和丝绸扎了一只巨大的风筝,涂上金粉,在明堂上空放飞,然后对外宣称“凤凰现世”。


    这是政治宣传,不是天意。


    但她不能说出来。


    “叶直学士,”裴居道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只远去的“凤凰”,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凤凰吗?”


    叶唯看了他一眼。


    “裴侍郎觉得呢?”


    “我觉得,”裴居道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凤凰,没凤凰,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说有,就有。”


    叶唯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裴居道继续说,“太后准备在明年正月正式登基?”


    叶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这件事。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天授元年(690年)九月九日,武则天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但裴居道说的是“正月”,不是“九月”。这说明计划可能有所调整。


    “你从哪里听说的?”叶唯问。


    “我自然有自己的渠道。”裴居道笑了笑,“叶直学士,你跟了太后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宫里没有秘密吗?”


    叶唯沉默了片刻。


    “登基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裴居道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太后已经命人铸造了‘大周受命之宝’的玉玺,只等良辰吉日。还让人编造了《大云经》的疏文,说太后是弥勒佛转世,应该做天下的主人。”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云经疏》——她太熟悉这个了。这是薛怀义等僧人为武则天称帝制造的理论依据。经文中有一段话:“净光天女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武则天就是那个“净光天女”。


    “裴侍郎,”她转过头看着裴居道,“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太后?”


    裴居道笑了。


    “你会吗?”


    叶唯沉默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本就是为了让我告诉太后。”叶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我去试探太后的口风,看看她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你不想自己去问,因为你不确定太后的态度。”


    裴居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直学士,”他摇了摇头,“你总是能看穿我。”


    “不是我看穿你,”叶唯说,“是你每次都用同样的招数。”


    裴居道苦笑了一下。


    “好吧,我承认。”他说,“我想知道太后登基的具体时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提前做准备。登基大典需要大理寺提供安保方案,我需要知道时间,才能调配人手。”


    叶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问的。”


    “多谢。”


    裴居道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登基。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


    载初元年九月,武则天收到了一份来自雍州人唐同泰的奏表,说是在洛水中发现了一块瑞石,石上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


    武则天大喜,将瑞石命名为“宝图”,并加尊号为“圣母神皇”——虽然这个尊号她在明堂大享时已经用过,但这次是正式、公开地加。


    叶唯知道这块瑞石是假的。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唐同泰献瑞石于洛水,太后命曰‘宝图’。”后世学者考证,这块石头是武则天让人提前刻好,投入洛水中的。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石头为武则天称帝提供了“天意”的依据。


    “叶姐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天意吗?”


    谢小蛮坐在叶唯的屋子里,一边剥橘子一边问道。


    叶唯接过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有。”


    “真的有?”谢小蛮睁大了眼睛,“你也信这个?”


    “我信的不是石头上的字。”叶唯说,“我信的是,太后做皇帝,是天意。”


    “为什么?”


    “因为,”叶唯顿了顿,“一个女人,从十四岁入宫,到六十七岁称帝,熬了五十三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最终走到了那个位置。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谢小蛮盯着她看了很久。


    “叶姐姐,你说话总是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的那些话,”谢小蛮歪着头想了想,“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说的话。”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吗?”


    “是啊。”谢小蛮说,“你说‘六十七岁称帝’——太后今年才六十六岁,你怎么知道她六十七岁称帝?”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她失言了。


    “我随便猜的。”她说。


    谢小蛮狐疑地看着她,但很快就被别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


    叶唯坐在那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必须更加小心。在这个时代,说漏嘴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


    ——————


    时间:载初元年秋


    地点:洛阳宫——秘书省


    载初元年秋,洛阳宫下了第一场霜。


    叶唯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秘书省书库的地板上,面前堆着一摞泛黄的书卷。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翻书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怕撕破了那些脆弱的纸页。


    她最近常常来这里。


    不是因为有工作要做,而是因为——她需要安静。


    宫里的声音太多了。朝堂上的争吵、内侍的传话、宫女的窃窃私语、酷吏们制造冤案时那些凄厉的哭喊……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来。


    只有在书库里,她才能呼吸。


    “叶直学士。”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士站在书库门口,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他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文人特有的书卷气,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


    “你是?”叶唯站起身。


    “下官宋之问,崇文馆直学士。”文士躬身行礼,“奉太后之命,来秘书省查阅一部典籍。”


    叶唯微微颔首。


    宋之问。她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唐代著名诗人,“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作者。史书上记载他才华横溢,但人品有亏——曾因依附张易之而被贬,又因告发好友而被唾弃。


    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刚刚入仕的才子。


    “你要查什么书?”叶唯问。


    “《昭明文选》。”宋之问说,“太后要修订宫中的诗文选本,命下官先查阅旧制。”


    叶唯走到书架前,熟练地从第四排书架上抽出一部蓝皮的书卷,递给宋之问。


    宋之问接过书卷,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书库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唯面前那摞泛黄的书卷上。


    “叶直学士在整理什么书?”他问。


    “闲来无事,随手翻翻。”叶唯的语气平淡。


    宋之问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叶直学士,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下官听说,来俊臣大人最近在查秘书省的藏书。”宋之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有些书里藏着‘妖言惑众’的内容,要全部清查。”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俊臣。酷吏中的酷吏,武则天最锋利的刀。他查书,不是为了书,而是为了人。他要找的,不是“妖言”,而是“妖人”。


    “多谢宋大人提醒。”叶唯说,“我知道了。”


    宋之问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叶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来俊臣要查秘书省。


    这意味着,这座书库不再安全了。


    她走到书架最深处,蹲下来,从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书。


    书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玄女问政》。


    这是她几年前在这里发现的书。书中的内容,与她曾经对上官婉儿说过的许多话惊人地相似。而书卷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大周某年某月,秘书省叶微言录。”


    大周。


    这个年号,从未出现过。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卷书,到底是谁写的?如果是她自己写的——她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她不记得?如果不是她自己写的——那又是谁,用她的名字,写了这卷书?


    “叶姐姐。”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猛地回过头,看到婉儿站在书架后面,正看着她手中的书卷。


    “这是什么?”婉儿走过来。


    叶唯犹豫了一下,把书卷递给她。


    婉儿接过书卷,翻开看了几页,手指微微收紧。


    “这——”她抬起头,看着叶唯,“这是你写的?”


    “我不知道。”叶唯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写过。”


    婉儿盯着她看了很久。


    “叶姐姐,你骗我。”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


    “我没有——”


    “你有。”婉儿的声音很平静,“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看。”


    叶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姐姐,我不会问你这卷书是从哪里来的。”婉儿把书卷还给她,“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把它烧了。”婉儿的声音很轻,“来俊臣在查书。如果被他发现这卷书,你我都活不了。”


    叶唯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婉儿说得对。


    这卷书太危险了。它里面的内容,与这个时代的常识不符。它里面提到的“大周”,是一个不存在的年号。如果被来俊臣看到,他一定会追问:大周是什么?是谁?她为什么知道一个不存在的年号?


    这些问题,她回答不了。她最终说,“我烧。”


    婉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叶唯一个人站在书库中,捧着那卷书,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烧掉。她要把自己的过去,烧掉。


    她走到炭盆前,蹲下来,把书卷扔进火中。


    火舌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那些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


    “大周某年某月,秘书省叶微言录。”


    她看着那行字被火焰吞没,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在埋葬自己。


    ————————


    时间:载初元年十月


    地点:洛阳——薛怀义府邸


    王氏站在薛怀义府邸的后门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薛怀义写给她的——三年前,他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他写过一封信给她,说:“等我富贵了,一定回来接你。”


    三年过去了。


    他富贵了。


    他没有回来接她。


    她听说他成了太后的男宠,被封为梁国公,住在洛阳城中最大的府邸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听说他身边有了很多女人,每一个都比她年轻,每一个都比她漂亮。


    她听说他早已忘了她。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了。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她的兄弟不要她,她的亲戚们嫌她丢人。她只有他。


    “你是什么人?”


    一个家丁从后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她。


    “我是薛怀义的妻子。”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来找他。”


    家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薛大人的妻子?”他的笑声中满是讥讽,“薛大人的妻子是太后,你算什么东西?”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


    “我真的是——”


    “滚!”家丁打断了她,“再不滚,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王氏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她攥紧那封信,指节泛白。


    “你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他欠我一条命。”


    家丁瞪了她一眼,关上了门。


    王氏站在后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条白绫。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树枝很粗,应该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她踮起脚尖,把白绫搭上树枝,打了一个结。


    “姑娘,你在干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氏转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巷口,手中提着一个菜篮子。


    “你……”王氏的声音有些发涩。


    “姑娘,不要做傻事。”老妇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不管遇到什么事,活着总比死了强。”


    王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老妇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姑娘,你跟我来。”她说,“我家就在前面,我给你煮碗面。”


    王氏跟着老妇人走了。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她不会死了。


    ———————


    时间:载初元年十一月


    地点:洛阳——大理寺


    裴居道坐在值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赐死。


    赐死的人,是李贞的儿子李冲的妻儿。李冲起兵失败后,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被关在大理寺狱中,已经关了整整一年。


    现在,太后下令,赐死。


    “裴侍郎。”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裴居道抬起头,看到周兴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壶酒。


    “周大人。”裴居道站起身。


    周兴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桌上。


    “这是太后赐给李冲妻儿的酒。”周兴的声音很轻,“你送过去。”


    裴居道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去?”


    “对。”周兴说,“你去。”


    裴居道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大理寺少卿。”周兴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的职责。”


    裴居道盯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壶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红的刺眼”


    他拿起酒壶,走出值房。


    身后,周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理寺狱,死牢。


    裴居道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三个人。


    一个女人,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女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头发散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囚衣。两个男孩一个八岁,一个五岁,缩在母亲身后,眼神中满是恐惧。女孩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正在睡觉。


    “李夫人。”裴居道的声音很轻。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裴侍郎。”她的声音很平静,“是时候了吗?”


    裴居道沉默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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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


    “是。”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


    “能不能让我给孩子换身衣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不能穿着囚衣走。”


    裴居道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拿。”


    他转身,对狱卒说了几句话。狱卒点点头,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狱卒拿来三套干净的衣服。女人接过衣服,给孩子们换上。


    男孩换衣服的时候,忽然问:“娘,我们要去哪?”


    女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那里没有坏人,没有人会欺负我们。”


    “爹也在那里吗?”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在。”她说,“爹也在那里。”


    男孩笑了。


    “那太好了。”他说,“我想爹了。”


    女人抱住他,无声地哭了起来。


    裴居道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大理寺少卿。


    他的职责,是执行律例。


    但律,不应该只是杀人。


    “裴侍郎。”女人的声音从牢房内传来。


    裴居道抬起头,看着她。


    “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女人说。


    “你说。”


    “我死后,能不能把我的骨灰送回老家?”女人的声音很轻,“我想和我的父母葬在一起。”


    裴居道沉默了很久。


    “好。”他颔首答;


    女人点了点头。


    “谢谢你。”


    她端起酒壶,倒出四杯酒。


    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大儿子,一杯给小儿子,一杯给女儿。


    女儿还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女人对大儿子说,“喝了这杯酒,就能见到爹了。”


    男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倒下了。


    小儿子也喝了。


    然后倒下了。


    女人端起最后一杯酒,送到女儿的嘴边。


    女儿还在睡。


    “婉儿,”她轻声说,“乖,喝一口。”


    女儿张开嘴,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睡。


    女人放下酒杯,端起自己的那杯。


    她看着裴居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侍郎,谢谢你。”


    她一饮而尽。


    然后倒下了。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裴居道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刚亲眼目睹了四个无辜的人………。


    他转过身,走出牢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


    时间:载初元年腊月


    地点:洛阳——崇仁坊


    谢小蛮病了。


    她已经五十六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腰背也弯了。年轻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


    “小蛮,喝药了。”


    叶唯端着一碗药,坐在她的床边。


    谢小蛮睁开眼睛,看着叶唯。


    叶唯也老了。五十七岁的她,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细纹,手指因为长年伏案写字而严重变形。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声音依然沉稳。


    “叶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谢小蛮的声音很虚弱。


    “胡说。”叶唯把药碗递给她,“你还能活二十年。”


    谢小蛮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苦。”


    “良药苦口。”


    “我不想喝。”谢小蛮把碗推开,“反正喝了也好不了。”


    叶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小蛮,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要比我活得久。你要看着我死了,给我写墓志铭。”


    谢小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我答应过你的。”


    她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完了。


    “好苦。”她皱着鼻子,像年轻时一样。


    叶唯接过碗,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


    “小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三十六年。”叶唯的眼眶红了,“从显庆元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六年。你是我在这个时代,最亲的人。”


    谢小蛮看着叶唯,眼泪流了下来。


    “叶姐姐,你也是我最亲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进宫的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是你教我读书写字,是你教我做人做事,是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想你的。我现在告诉你——我也会想你的。比你想我,还要想。”


    叶唯点了点头。


    窗外,雪落无声。


    谢小蛮闭上眼睛,她梦到了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叶唯的情景。


    那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眼睛永远带着坚定的女人。


    ———————————


    深夜。


    裴居道一个人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


    他想写点什么。


    想写李冲妻儿的死,想写黑齿常之的死,想写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人。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罪孽深。”


    然后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把它烧成了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黑暗。


    “我罪孽深。”他喃喃道。


    但除了这句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


    时间:载初元年腊月三十


    地点:洛阳宫——乾元殿


    除夕夜。


    武则天一个人坐在乾元殿中,面前摊着一份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登基称帝。


    她写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因为她知道,这份诏书,将改变一切。


    “太后。”


    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什么事?”


    “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武则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向殿门。


    殿门打开,寒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百官。


    雪还在下。


    落在她的冕冠上,落在她的龙袍上,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叶微言、上官婉儿、裴居道、谢小蛮、陈子昂、宋之问、来俊臣、周兴……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


    每一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朕,武曌准备登基,改国号为周。”


    殿外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跪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云霄。


    武则天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


    她的心中在说——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