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挂帅，一番唇枪舌剑，就差跟节目主任拍桌子。


    她坚持自己做栏目不能接受天天被遛着玩，就算上面有压力，也不能拿底下人的人当大饼，一会烤这面一会烤那面，想法一堆，总要有人落地，事情又不是孙悟空吹口气就成了的，别拿别人的劳动成果不当回事。


    夏以臻在一旁瑟瑟发抖，这感觉，只有小时候听奶奶砍价时才有。刚刚还说要好好说说……


    好在节目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好人，挠头半天，讪讪道：“小沈，你这是吃火药了？都是为了工作，何必动这么大怒。再说，又没说原来的不要了，只是新加一组，两组一起赛一赛，和赛马一样，谁试播的数据好谁就上呗。”


    夏以臻听了半天，听出来节目主任对蒋忆涵大力改革的新节目也没有成算，对Chris一头金发的照片还皱了眉头。


    到底是老派的市级电视台…


    不管是谁最终胜出，恐怕都不值得高兴。


    夏以臻看着节目主任戴着花镜，将蒋忆涵的报告拉到半米外观看，不免也跟着忧心自己的前景。


    最终也只好如此了事。


    赛马。


    无力走出会议室，夏以臻被蒋忆涵喊住。


    “怎么了？”她回头看见蒋忆涵稍显疲惫的脸。


    “你别怪我。”蒋忆涵直截了当开口，难得的平静。


    “我只想和你坦荡且公平地竞争。”她刻意将公平两字用力咬出，“我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我也是，所以不能轻易放弃。我从小到大只信一条，就是有机会应该抓住，凭本事说话。”


    “嗯。”夏以臻平静点头，又问：“生病好了吗？”


    蒋忆涵笑了，“你该知道我没病。”


    “嗯。没病就好。”


    夏以臻扭头欲走，蒋忆涵再次喊住她：“夏以臻，我希望这次不管谁最终上去了，对方都好好配合别捣乱，你知道现在做成一档节目有多难，恨不得天时地利烧香拜佛。所以…”蒋忆涵看着她，“我想我说得足够明白。”


    夏以臻清楚蒋忆涵的话中意，她觉得乏味，想走，却仍是耐心地站住了。


    “蒋忆涵，不管你信不信，我最后说一次，我和盛家没关系，如果有，我根本不必站在这和你费口舌。”


    “我的确和盛朗恋爱过，因为彼此是认真的，所以请你别把包养那套安在我和他头上，这是侮辱我，也是侮辱他。说实话我不想把与你的共事看成是场竞争，你所谓的失败对我来说也没那么可怕，但如果你偏要和我比，我也没意见，那是你的事，是不是真的开心你自己知道。我们就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吧。”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蒋忆涵敛了眉眼，思虑片刻又烦闷道：“对了，小高哥是我回来后主动找我的，不是我挖他来我这组的。”


    “无所谓，每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也不想吃强扭的瓜。”


    “这样最好。”蒋忆涵似乎得到某种安慰，“我不想你误会我刻意留了实习生给你，大家毕竟都要为前途考虑。”


    “理解，没事我走了。”


    夏以臻头也不回地离开。


    蒋忆涵的针锋相对，像电视台死气沉沉的通道同样没有尽头。


    人无法从自身获得安全感，便总喜欢在猜疑里树立假想敌。似乎有个人陪着你，好歹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落寞的电视台，每个人都在抱头自怨自艾里寻得安全感，又在零和博弈里找寻自我价值。就在这一瞬间，夏以臻有点腻了。


    她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忽的推开设备间的门：“陈煦！”


    “到！”


    “晚上跟我去拍小馄饨摊吧！好处是拍完可以请你就地吃一顿，坏处是拍了也可能播不了，怕不怕？”


    陈煦还以为多大点事，站起来晃了晃，“有什么怕的，我拍了没人看的片子摞起来一卡车，还差一个？”


    “行，那叫上小宋，脚本一半是她做的，我们先碰碰流程。”


    “咱仨？”


    “嫌少呀？”


    “这也忒多了，顶个诸葛亮了。”


    休息室。


    宋言心对着台本，推推圆圆的眼镜框道，“深夜，立交桥下的中年夫妻，相濡以沫二十载，靠做小推车生意在这个城市立足，如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店铺——”


    陈煦站她旁边瞅着，说到此处打断，“我拍的时候要先拍他们在立交桥下摆摊的镜头，旁边的车，下夜班的人，孤孤单单，忙忙碌碌，川流不息。烧烤的烟火气从中间哇——地升起来，老板叼着烟皱着眉头——”


    夏以臻：“不让叼烟。”


    “那就光皱眉头。”


    陈煦也皱皱眉，“老板把串儿一翻，小烟瞬间冒起，这边水也烧开了，一掀盖，大泡往上冒，随即胖肚馄饨栽进水里，周遭霓虹闪烁，拉出光影，后期来个王家卫抽帧——”


    夏以臻坐在一边听着笑，看小朋友浇不灭的精神头，本就令人心情愉悦。她打趣道：“陈煦，又是希区柯克又是王家卫抽帧，你留在这有点大材小用啊。”


    “谁不是啊？”陈煦道，“学姐，我也传媒大毕业的，我看过你毕业时的那部获奖片子，大部分还都手机拍的，说明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在哪都能被认可。”


    “但愿吧。”


    夏以臻扯嘴角笑笑，她已经很久不再是这样的乐天派了。


    小宋举手，“我也看过那部片子，当时看了还想去淮岛玩儿呢，后来一直没去成，也不知道现在假期还有没有那么多人。”


    夏以臻淡然道：“我也不清楚，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宋言心：“其实我老家也很好拍。”


    陈煦挑眉：“怎么哪都有你？”


    宋言心不服：“怎么了？我家闽南的，你就说是不是很好拍？咱们这节目要是在我老家，怎么也要给我家出一期。我爸就是开食品厂的，做闽南线面，好歹也是非遗，挨家挨户院子里都挂着帘子一样的面，后面露出劳动人民朴实的面孔，再弄个无人机飞一下，拍出来不好看吗？”


    夏以臻忍俊不禁，宋言心对分镜的确在行，开口就像看图说话。


    她看了一眼表，对两个小朋友道：“夜摊题材只能晚上拍，这三天咱们仨得加把劲儿了，只要效果好，年底我带你们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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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11月，北风开始在大街小巷穿梭。陈煦开着台里小面包，从立交桥一路直下，城市轮廓像胶片一样在车窗闪过，耳边是凛凛的风声，伴着车轮碾碎枯叶的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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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争取调度时间，夏以臻在陈煦泊车空档提前下了车。


    砭骨的风吹得人昏沉，不远处的小铺子却是另一片天地。


    店门半开，暖人的灯光悠悠然飘出来。水气蒸腾，漫卷着，热热闹闹的，给玻璃蒙上一层细雾。


    夏以臻看见围着围裙的男老板站在那与人聊天，看不见对方，也听不清在聊什么，只见他时不时仰头笑着，兴致极佳，笑脸难得。


    即便小店门头袖珍，可“桥下小馄饨”几字依旧在电箱上骄傲闪烁，发着莹莹微光。


    一切像场坠落寂夜的黄昏。


    温暖，迷人，令人心向往之……


    寥寥行人里，夏以臻裹紧大衣领口，将冻僵的半张脸埋在围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小店的暖光快步前行。


    她想快点取暖，也想快点沉入温情的氛围。夏以臻小跑起来。


    直到就快靠近的时候，老板突然笑着将另一扇门推开……


    可就这开门一瞬，夏以臻猝然停住脚步。


    她怔在原地，同时，终于看清与老板聊天之人的样子——昏黄里，挺拔的身子，一身套西，大衣搭在腕子上。


    头顶吊灯悠悠晃动，照出此人发光的侧脸。他额前头发闲闲垂下一簇，逍逍遥遥，一脸难得的好兴致。


    偏偏就是盛朗。


    男老板指着门口又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回身拍拍烟盒，抽出一只烟递他。


    不算好烟，但盛朗接了，凑着老板的火垂头点上，随即笑着抽了几口。


    很快，他将烟摁灭，又将西装脱了，与大衣一并搭上椅背，边随老板往外走，边解着衬衫纽扣。


    老板伸手晃了晃招牌，示意不稳，便扶住一端，另一端交办给盛朗搭把手。盛朗于是挽了袖口，露出两截小臂，取了两颗钉子敲起来。


    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抖索，轻轻薄薄地，贴住他一侧身体，宽挺的脊背被勾勒清晰。


    这边弄完，换老板来弄另一侧时，盛朗依旧没松手，单臂撑着，抬脸站在招牌下与他轻松说笑。


    阵阵白气从唇边洇出，盛朗的眉眼被灯光描出轮廓，与这间温暖的小店一同融为风景。


    夏以臻站在不远处望着眼前一切。


    她松了捏着大衣领口的手，就那样默默然看着。呼出的热气被围巾聚拢，在睫毛上凝成水珠，她一时忘了冷。


    自从重逢，盛朗已被她打上盛世的烙印。他无疑睿智、冷峻、干练……充满了人人艳羡的精英气质，带着不容进犯的光环。


    那个曾站在家味小厨房里闲闲忙碌的盛朗，背影早已在时间长河的冲刷里，变得模糊。


    可就在此刻，它似乎又重新回来。


    六年前的春节夜，盛朗也是这样一副居家的样子，就坐在她身边，嘴角含着淡淡笑意，撑着下巴望着她一口口吃菜，眼神温暖……一切已经很遥远，可又好像正在发生。


    招牌上的字开始出现虚影，夏以臻用力喘了两口，仰起脸，快速眨眼…


    车流从她身边匆匆而过，行人埋头快步前行，没有人为夏以臻汹涌的心声停留。


    直到陈煦和宋言心从身后仓促跑来，大喊了句“学姐！”，夏以臻才终于被惊醒……


    一同回眸的，还有盛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