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悦一惊，在心中暗想不妙，脚步不自觉的就向后退了一步，忽然间坠入了山崖下。


    眼前的山和树枝以高速旋转的方式从她的面前闪过，突然的失重感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觉得身体直愣愣的下坠着。


    无尽的恐惧涌上心头……


    既然是梦，为何又会被发现？


    “布谷......”


    一阵鸟鸣声穿透了她的梦境。


    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猛地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心园屋里的那张床上。


    “布谷，布谷......”


    清晨正是鸟类最为活跃的时刻，屋外正传来欢快的鸟鸣。


    惊魂未定的荣悦起身去看昨夜的那面屏风，而那屏风看起来毫无异样，正静静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已经是最近第二次闯入其他人的梦境了......荣悦暗自在心中想着。


    过去她只是能够与器物通灵，可在那日服下归元丹之后，却拥有了能够依托器物上的一些神识进入他人梦境的力量。


    尽管这力量暂时还不由她所控制，但单凭这能够从器物中窥探到他人秘密的力量，确实是有足够的理由去成为他人的眼中钉......


    也难怪季平先生所说：既然选择了踏入江湖，那便是再无回头路的。


    毕竟人生难得糊涂，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此时屋外传来了三声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荣悦从善如流的应答着。


    伴随着嘎吱一声响，门被缓缓的推开了，和屋外的风一起进门的还有一股新鲜浓郁的药香。


    开门的人是柳绿，拿着药壶与点心盒子的人便是橘青。在得到了应答之后，两位侍女一左一右的向荣悦走了过来。


    橘青率先开口道：“荣小姐，这是季先生嘱托后厨去煮的汤药，需要您趁热服用，这是白庄主特意嘱咐给您送来的本地糕团，也希望您尝尝。”


    荣悦点了点头：“放在桌上吧，帮我谢谢白庄主。”


    “季先生说，一会儿过来与您商谈要事，那我和柳绿就不打扰你们了。”橘青将东西放在桌上，说着便要与荣悦告辞，柳绿则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温温柔柔的笑着，一言不发。


    “好。”荣悦应了声，然后慢慢的走向桌边坐下，左手抵在桌面上，右手缓缓摩挲着左手手腕的那只錾银镯子。


    不多时，屋外又传来了几声整齐又干脆的敲门声。


    “请进。”


    本以为首先进门的会是季平先生，不料第一个跨进门来的却是聂恒。


    聂恒衣着浅蓝色长袍，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嘴角微微下垂，身上自然的便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在门的逆光之下，他的身形剪影格外高瘦颀长。


    眼见他快步跨进屋内，直直的坐到了荣悦身旁的位置。


    “早啊。”荣悦打着招呼。


    “早”，在他身后的季平先生慢慢的走了进屋，开口便是医者的询问：“昨晚和今早的药服下之后，感觉如何？”


    睡醒后的荣悦依然有一种绝处逢生的轻松感，于是她长舒一口气，回答道：“感觉好多了。”


    “我把一下脉。”季平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搭上荣悦的手腕。随后眉头一皱，开口问：“昨夜是又做梦了？”


    “是。”荣悦似乎已经习惯了季平先生对自己的了解，很是自然的承认着。


    “那么荣小姐可否说说，是梦见了这屋里的什么呢？”季平缓缓收回了把脉的手，正襟危坐。


    身旁的聂恒警惕的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四周，起身检查了一下屋外，然后回到了原位。


    他的手指很长，双手十指相扣摆在桌面上，默默等待着荣悦的回答。


    “我梦见了女帝，还有那位已故的琉月公主。”


    荣悦在脑海中梳理着思绪，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屋内的那张屏风，“喏，我的梦，就画在那张屏上。”


    聂恒站起身，小心翼翼的用手搬动着屏风，然后将其翻过面来仔细端详，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在清晨的阳光之下，画面变得更为清晰了：绢上的图画线条顿挫灵动，设色古雅，可见作画者的手上功夫非凡。


    大概是昨晚的烛火忽暗忽明看不太清楚，荣悦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在女帝与琉月公主的身后，俨然还画有一扇屏风，而画中的屏风当中，居然依然还画着屏风......


    屏风上的画，是一层空间，屏中屏的画，为二层空间，屏中屏中屏的画，为三层空间，虽然不知道四层空间是否存在，但终究在这画面上是看不清了。也就是说，在这一张屏风上的绢画上，居然藏着层层叠叠的多维空间。[1]


    多重画境——这画实在是玄妙。


    在画面的前景处，也就是一层空间，女帝与琉月公主正在安静的对弈，二人的表情自然轻松而又投入。


    虽只是画，但荣悦却对画中的那背景很是熟悉，这分明便是妙意亭，亭中的桌面上除了棋盘，还有瓜果少许、佛手柑一只、茶壶一只、建盏两只......


    一切似乎只是某个寻常的美好午后：天气晴朗，视野开阔，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瓜果清香与佛手柑的芳香，与眼前人好姐妹一起在山间野餐、吃茶、下棋、谈天......消磨掉一整个无事的下午。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2]


    而在屏风中所绘的那张屏风，也就是二层空间里，依然可见她们下棋的身影，但两人却换了动作：


    不同于对弈的安静前景，在二层空间当中，这二人似乎是在交谈着些什么。琉月公主的表情略有伤感之意，正在用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而女帝仅仅留下了一个墨色长发如瀑的神秘背影。


    相比于一层空间，二层空间是在室内，没有远山和天空中若有若无的飞鸟，背景里可见绘制精美的几案、假山、投壶、盆景，画面很是生动。


    蹊跷的是，在第三层空间当中，有且仅有一人的背影，这人衣着青色长衫，背朝画面，侧卧在棋盘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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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分辨不清这究竟是女帝，还是琉月公主。


    而且，相比前两层空间，第三层空间显得非常狭小，似乎只是在一个窗边的角落里。虽然画了窗口，但这窗口却是空的。桌上放着一个杯子，看不清杯中是否有茶水，地上随意地摊着一本书，看不清书上的字，亦无从知晓这书的名字......


    前景中的那棋局，想必便是昨晚梦见的那盘棋。琉月公主虽执白，但却被女帝让棋先行，最终依然是输给了女帝。


    而二层空间中的棋局，看似是棋局，实则只有白子。七枚白子在棋盘中呈勺状，摆出了北斗七星的模样，七星方向所指的人并非是贵为公主的琉月，而是女帝。


    在第三层的空间中，棋盘上如画中的那窗口一般，空无一物。


    “穿着白衣的那位是女帝，穿着紫衣的是琉月公主。”


    荣悦用手指了指绢上的图画并介绍着，“我昨晚梦见，她们曾一同在灵岩山的妙意亭下棋，虽然此事不知真假”。


    “既是你梦中感知到的，那便是她们残存的记忆，应当是真的。”季平走近屏风，细细的摩挲着屏风的一角，“然后她们做了什么吗？”


    “嗯，即便女帝让了棋，琉月公主依然还是输给了女帝，女帝便点拨了她几句：‘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3]’，琉月公主笑着收下了她的教导。”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3]”


    聂恒打断了她的话，一口气说出了一长串专业的技法，然后评价道：“这些不算是女帝的教导，而是棋手王积薪留下的围棋十诀。”


    “哦？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吧，我确实是不太清楚棋艺相关的事。”荣悦摇了摇头，略有一些不满的说着。


    桌上糕团的甜香实在是诱人，她忍不住起身伸手去拿来塞进嘴里，本地糕团的味道果然很是不错，虽略有些粘牙，但却甜的恰到好处，并不让人发腻。


    “放杯书案上，枕臂火炉前。老爱寻思事，慵多取次眠。[4]”季平看着第三重空间那个侧倚在棋盘上的背影评价着：“或许她们其中一人，已然选择放弃去争些什么了吧？”


    “这个地方，我曾经去过。”聂恒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艰难的开口说。


    “你是说，你曾去过灵岩山？”荣悦突然来了兴致，不顾口中的糕团暂未完全下咽，急急忙忙的开口发问，话语有些含糊不清。


    即便如此，显然也没影响聂恒去理解她的话语。


    聂恒略有一丝鄙夷的扫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了一些嘲讽：“难道这是什么很稀奇的地方吗？”


    “是，大约一两年前，我曾去过灵岩山，那里的风景确实是不错的......”


    [1]灵感源于【五代】周文矩《重屏绘棋图》


    [2]【宋】无门慧开禅师《颂平常心是道》


    [3]【唐】王积薪《围棋十诀》


    [4]【唐】白居易《偶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