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碎瓷片扎进永和宫的青砖缝。


    安陵容的手指在《石头记》泛黄的纸页上摩挲，书脊裂开的细纹里爬出潮湿的墨香，与芳芃姑姑煎的安胎药苦涩纠缠。


    白薇要剪烛芯时，烛泪滴在安陵容的手背，烫出一朵透明的花。


    “小主当心烫着。”


    白薇要给她敷药，陵容却把伤处贴在书里黛玉葬花的插图。


    蜡油渗进纸页，那扛着花锄的少女便有了滴血的指尖。


    “你看这些姑娘，”她突然指着灯下晃动的影子，“我总觉得不止‘晴为黛影’，妙玉、香菱、小红也都和黛玉有相似之处，她们只不过是换了个出身处境的林黛玉。


    “但都无一例外地被埋在了那末世下啊。大厦将倾、一木难扶，更何况是不被允许进入决策层的女儿家。”


    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摇晃，花瓣扑簌簌落进砚台，把墨汁染成粉白色。


    “白薇，你看这话本子时最喜欢哪个人物？”安陵容略带叹息地问道。


    “回小主的话，三姑娘探春。”


    白薇敛着眼眸，语气似有哽咽。


    “她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白薇也是这么想的，还努力抗争过，但白薇也没能走得了。”


    原来，虽然白薇跟着身为乡间大夫的外公自幼行医，在豆蔻年华时便已颇负医名。


    但有一跟着父母长大的亲兄长，兄长没钱娶亲，便把她卖了——因着白薇懂医术药理，还比旁的小姑娘贵出不少银钱来。


    安陵容便也想起被“陈世美”辜负后卖入奴籍的甘棠，紧紧握住白薇的手，对她说：


    “好姑娘，我总会想想办法，叫你能施展你的悬壶济世情怀，叫我们女儿家的心胸抱负都得以施展，不被那劳什子三从四德束缚。我一定会的，我一定会的。”


    甘棠捧着新收的民间话本进来时，正撞见她用银簪子在空气中划拉书页。


    簪尖似要挑破“千红一窟”四个字，墨汁像经血汩汩流淌。


    “去告诉织云，”她蘸着血样的墨在帕子上画育婴堂的图样，“用蜀锦换棉布，要够做三万件婴孩襁褓。”


    ---


    养心殿的龙涎香熏得人睁不开眼。


    安陵容跪在蟠龙金砖上，被皇帝迅速扶起。


    腹中的孩子突然踢了她肚皮一脚，仿佛在替她叩问帝王。


    雍正将《石头记》掷在案头，书页哗啦啦翻动，惊飞了檐下筑巢的春燕。


    安陵容向他说明了自己想要办育婴堂和女私塾的事情。


    育婴堂用安陵容嫁妆铺子的收益开办，在各地开设，只收女婴孩。


    由育婴堂统一配备足量的奶妈和嬷嬷抚养——过程中若女婴的生身父母想接回孩子，或者非血亲人家想领养女婴，需证明家中现已有足够银钱田屋，且愿意承诺对女孩好。


    最后要征求女孩自己的意见，若不愿不可强。


    且若重新抚养或收养后，育婴堂会定期回访。


    女私塾则是因为，市面上的私塾基本只供男子读书。


    而她知道有些开明的世家大族会给女孩聘请西席先生，但仍旧只让女孩学学女工烹饪，或者是读些女四书之类的，就像《石头记》里堂堂国子监祭酒之女李纨。


    了不起如贾家三春，也就是学学诗词歌赋。


    但读书能明理晓事、开阔眼界、稳定心境，拥有竞争力强的一技之长更是立身之本。


    安陵容已是读书和学技的受益者，更希望能借开女私塾一事慢慢转变这种风气。


    女儿家也可自立于天地之间。


    雍正默默听完她的设想，却接起了《石头记》的话头。


    “贾府败亡，不在元春之死、站队之误，而在四代家奴搬空了库房，田庄地契蛀空了柱梁。”


    皇帝的手指点在省亲别墅插图上，指甲盖压碎画中琉璃瓦，“你可知西北军饷耗去多少石粮食？”


    “一姓一国究竟是先亡于外，还是先亡于内，容儿认为呢？”


    安陵容知道这里已经涉政了，她不能正面回复。


    她也不明白今日皇上为何要跟她说那么多，但那帝王的眼界格局和所着眼之处的不同，让她有些倾倒了。


    终于有了一些崇拜和爱慕。


    她盯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绿玉佛珠串。


    那珠子是用边疆将士的血汗浸透的，此刻正碾过探春远嫁的篇章。


    案上镇纸压着的奏折里，年羹尧的名字像把带血的刀。


    “臣妾不懂政事，但臣妾希望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天下的女儿家都能有一技傍身，可自立门户...”她喉咙里卡着半块寒塘的冰。


    皇帝突然捏住她下巴。


    他指尖有朱砂批阅奏折的腥气，瞳孔里浮动着整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妇人之见，妇人之仁。”


    “哎罢了，容儿不懂也是正常的。育婴堂使得，也是积德积福的事情；女私塾容儿还是莫要想了。


    “快回宫歇着吧，天渐渐热了，仔细路上不要中了暑。朕晚间再去看你和皇儿。”


    雍正估计想起了卫临郑重说过的泠贵人怀的是双生胎，为着自己的两个皇嗣便说出了许多便宜话来。


    安陵容刚刚有些雀跃的心又恢复平淡了。


    只是有些顿顿的疼。


    “宿主，何须为一个男人伤心呢。每个人的立场和利益不同，须得站在他的角度来理解其所思所想。


    “雍正帝作为一个皇帝，已经是被权力异化的工具，并不真正关心百姓民生，而是关注如何维持社会稳定，如何让他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坐得稳固。


    “太多女儿家读书明理、有一技之长，而无对应岗位供给的话，这便成了社会不稳定因素。”


    “那我眼下，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当然是，让这个社会，有足够大的舞台，能让女儿们也站上来。”


    ---


    回宫路上经过御花园，芍药花开得正艳。安陵容突然想起书里龄官画蔷的场景，蹲下身用金护甲在泥地上划拉。


    白薇要扶她，却被“育婴堂章程”几个字钉在原地。


    “每月初二开堂验资，领养人须按十个指印。”


    她划到第三十七条时，护甲“咔”地折断。断甲插进“不得虐打女童”的条款里，像根生锈的钉子。


    “宿主可记得松阳县的缫丝女工？”那些女人佝偻的脊背突然压在她的心上。


    “要像织布机的梭子...”她对着宫墙外的流云喃喃，“让所有丝线都找到经纬。”


    白薇拂去了那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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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所有字句，那些字句却又都印刻在了她的心里。


    甘棠捧着济州来信进来时，安陵容已到了圆明园避暑，正把断甲磨成笔尖。


    信上说第一个育婴堂第一个月收了十七个弃婴，其中三个女娃的脐带还连着紫河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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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惊醒时，月光正舔舐着《石头记》里秦可卿的棺材。


    安陵容摸到枕下湿漉漉的，差点以为是羊水破了，却发现是泪浸透绣着“女私塾”字样的枕帕。


    系统投射出未来图景：穿棉布衣裙的女童捧着《天工开物》，一身利落短打的女儿说要学做秦良玉、樊梨花。


    突然有马蹄踏碎幻象，年羹尧的西北战报化作血雨浇熄烛火。


    “要挖渠引水，先得移开压井口的磨盘。”


    光斑聚成纺锤形状。


    “宿主可见过西洋的蒸汽机？其实就是东汉南阳太守杜诗制成的水排和宋代的风箱合并而成。”


    她抓起案头玉兰枝插进花瓶，断茬处渗出乳白色汁液。


    芳芃姑姑端来安胎药时，见她正用膏药浸透的帕子缠花枝：“小主当心刺着手。”


    “不要紧，”她将缠好的花枝对准窗外月亮，“你看，这像不像探春远嫁和亲时的船桅。往后我希望只有远征，没有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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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容，听闻你近来在沉迷看话本子呀~”这雀跃得有点过了头的不是最近欢天喜地的眉姐姐又是哪个？


    “是了是了，是这本<石头记>。眉姐姐是不是来圆明园后打牌发了大财了，什么好事说与妹妹们听听呀？”安陵容也和甄嬛对视一眼，笑着打趣她。


    甄嬛倒是饶有兴趣地翻起了《石头记》。


    “哎呀哎呀，要恼你们了，”眉姐姐故作娇嗔，又小声道，“好妹妹，待你腹中的孩儿出生了，他穿过几天的小衣裳可否予我一件呐？”


    安陵容心领神会，看来沈眉庄是着急要个自己的孩子了。


    也是，沈眉庄承宠比她还早大半个月，如今她的双生胎都要快五个月了，曹贵人所生的温宜公主也要于六月十九摆周岁宴，沈眉庄有些着急也正常。


    “眉姐姐圣眷优渥，缘分一到，定会得偿所愿的！”安陵容轻轻牵住她的手，甜甜笑着。


    “借妹妹吉言啦！嬛儿，嬛儿？你怎得也瞧得这样入迷？”眉姐姐心满意足，又开始关心甄嬛。


    “百年以后，咱们的姓名可能都湮没于世间了。但此书定能流传长远、甚至被奉为典籍！”甄嬛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离开书页，暂且偷了个空儿感慨道。


    安陵容真是赞赏甄嬛读书的眼光。


    “姐姐若喜欢可带回去看，陵容已看了好几遍了。”


    “‘凡间之事，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你还去吗？’”安陵容忽又念道。


    “顽石曰：‘我要去。’”甄嬛和安陵容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石头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