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裹着碎冰似的凉意，自碎金粼粼的湖面漫进雕花槛窗。


    临水而建的上下天光凉爽宜人，安陵容侧卧在酸枝木贵妃榻上。


    五个月的双胎像枝头熟透的并蒂莲，压得她腰骨如碎瓷，要侧身才好受些。


    偏头望见菱花镜里映着半只未完工的虎头鞋，便又让白薇拿过来。


    一针一线里，想起幼时自己穿过的无数双母亲亲手做的鞋子。


    怀孕原来会这般辛苦，母亲也是怀着不安的喜悦期待自己的降生吗？


    也会想着肚子里小小的人儿将来要长大，要独自应对这人世间的风雪与黄沙吗？


    “系统，我好怕。”


    她将银针抵在唇畔，针尖沁出粒血珠。


    “怕他们尝到我尝过的黄连，甚至在这险象环生的宫闱里受更多苦。又怕他们饮尽我未饮的蜜糖，成了富贵蜜罐里不思进取的浑人。”


    虚空中浮起系统的一声轻叹，但它柔声道：


    “陵容，你的忧虑是人之常情。他们虽然是你的孩子，但归根结底是独立的个体，孩子和你都不是完人，这也是事实。


    “我们呀，做一个‘60分母亲’就足够了，你给出你能给和愿意给的，尽力护他们平安健康。


    “陪伴他们成长，也发展自己的爱好和事业——让孩子耳濡目染，活成一个快乐自足的人。


    “倘若遇到危机，你且做那托着盏的云锦帕，裂了丝不妨碍绣朵新海棠。”


    安陵容的掌心抚过山峦般的腹，忽有细小震颤如蝶翼轻叩。


    她的孩子，被她自私地带到了皇家，是幸也是不幸。


    她无法决定以后发生的一切，但可以陪他们认真过好相伴的每一天。


    至少让他们在奔赴自己的人生旅途时，心里永远有一个与母爱有关的柔软位置。


    檐角铁马叮咚声里，她恍惚望见两个梳总角的小儿在柳荫下扑流萤。


    和她幼时一样。


    即使母亲林氏错爱父亲安比槐，怯懦体弱无法护她。


    ——但在母亲的怀里听过的歌谣那样清越悠长，像只永不断线的纸鸢载着她的梦寐、她的思念。


    她也会给孩子们唱歌谣，还会教他们四时欢愉、礼仪进退、权衡博弈。


    ---


    “小主，大喜事儿！沈贵人被太医诊出有孕，已有一月多啦！”


    上下天光的小宫女像只欢快的雀儿飞进来，撞碎一室氤氲，鬓边绒花扑簌簌乱颤。


    安陵容喜出望外，吩咐道：


    “白薇把鎏金送子观音锁找出来，要坠着莲蓬穗子的。还有那对通透皎洁、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如意。你亲自给眉姐姐送去闲月阁！”


    白薇笑着应着，莲步轻移去取贺品。


    “主子不忧心？”甘棠将酸梅汤煨在缠枝莲纹手炉旁，琉璃盏映出她欲说还休的眉目。


    安陵容以银匙搅碎盏中冰凌：


    “御花园的牡丹与芍药争艳，看花人反倒记不得哪朵先开。”


    鎏金护甲划过青玉案，留下道浅痕，“只是这深宫里的花，开时愈艳，谢时愈寂。”


    安陵容抚着肚子，感受着好像正在舒展身体的两个孩子，笑容恬淡清远。


    “眉姐姐求子得子，作为友人我是替她高兴的。若是孩子们能常常一处玩耍、一同长大，也是这深宫中难得的慰藉了。”


    ---


    沈眉庄被赐封号“惠”，旨意晓喻六宫。安陵容、甄嬛、沈眉庄三人正式平起平坐。


    没想到这日沈眉庄竟亲自上门道谢。


    沈眉庄来时带着新贡的龙脑香，浅紫宫装绣着折枝梅花，倒似把整个济州的山岚都披在身上。


    她抚腹的姿势像护着盏琉璃灯，连笑声都裹着层蜜蜡：


    “陵容，前脚刚从你这儿出去，后脚就有了这喜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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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沾了你的福气。


    “但我这心里慌得没底，想来向你讨教些孕期的事儿。


    “这大清早的，总犯恶心，但又呕不出什么，饭菜也失了往日的香，你可有法子？”


    安陵容将酸梅膏推过去，瓷盏相碰声清越如磬：


    “姐姐莫焦心，晨起用盐水漱漱口，能压一压那股子恶心劲儿。吃食上，备些酸梅、蜜饯，嘴里寡淡时含上一颗。再就是，这怀胎的日子，千万不能思虑过重，定要宽宽心。”


    安陵容看沈眉庄还是紧张兮兮的，便宽慰道：


    “你若是不放心呀，可叫卫临也帮着诊诊脉，参谋一下安胎方子。诶，姐姐如今是哪位太医看顾？可相熟？”


    “是太医院的刘畚，他本是我家乡济州人。对我安胎一事甚是用心。”


    提到太医，沈眉庄便满意得不得了。


    “那便是最好了。”安陵容心道不愧是济州协领家，太医院也可安排自己人。


    “哦对了，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娘家的母亲就可以进宫亲自照拂，一家天伦团聚呢！”


    安陵容也想起来这个事情，便说与沈眉庄高兴一下。


    “是吗？那可太好了！”沈眉庄面露憧憬、笑容灿烂，看来她的母亲甚是疼爱她。


    “那安伯母是不是已经预备着进京了？”


    “是呢，消息皇上已命人递过去了，我现在呀，真是巴不得日子过得快一点。”


    “我也巴巴地盼着呢，妹妹若是诞下两位皇子，伯母不知该有多么高兴~妹妹也可有终身的依靠了。”


    安陵容忖度着，眉姐姐现下对她自己腹中皇嗣的期待似乎还是功能性的，大抵是月份尚浅的缘故。


    “无论男女都好啦。到时咱们的孩子可以一同玩耍，将来一起去看遍山川湖海。”


    沈眉庄眼眸透着动容，看着安陵容显怀的肚子，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