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患得患失(二)
作品:《宿敌他沦陷了》 周临言眼神没有半点躲闪:“我想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有什么不甘?想爱的人心有所属,这京城,更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沈晴微听到“心有所属”四个字时,差点就要露馅,还好憋在心里,表现得气定神闲。
“对了周临言,我中的毒已经解了。”沈晴微好似不经意间提起,但她真的怕,怕周临言会因为这件事有所挂念。
“是……是吗?”周临言明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恭喜你了。”
在沈晴微看不到的背后,周临言紧紧攥在掌心的小瓷瓶藏进袖口中。
尚未送出,便不被需要。
周临言莫名对瓶子里的解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尽管这药是他费尽心血求得的,尽管没有派上用场,周临言还是很高兴。许是月光醉人。
沈晴微不知道周临言怎么会傻笑成这个样子,呆呆的,像是失了心智。她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沈晴微点点头:“挺好的。周临言,祝你往后平安顺遂。”
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心里百味杂陈,说不上难过,只是……有些许震惊。
她原以为这样一条狐狸,自是要攀至青云巅,然后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千算万算,筹谋多年,到头来却是拿得起、放得下。
先皇驾崩时,周临言明明有机会做皇帝,却甘愿隐于幕后,辅佐年幼的新帝。沈晴微当时只觉得他是不想落人口舌,背后依然是手握权柄。
不曾想,是她对他误会至深。
惊讶之余,沈晴微心里还有些许……遗憾。
曾经口口声声厌恶他,可往事如烟。再回头看,他不欠她什么,反而千依百顺。
时间久了,经历的是是非非多了。
蓦然回首,执念已散,往事如烟。
没有什么好勉强,没有什么过不去。
到最后,只愿各自得偿所愿。
“沈晴微,其实我这个人还挺执着的。如果有下辈子,我定不会放手,纠缠着你,至死不休。”
沈晴微回眸望向他,眼皮突突突跳个不停。
这话听上去……怎么像是他命不久矣?
“周临言,什么意思啊?”
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不舍,睫毛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泪花。
周临言破涕为笑:“没什么啊。就是觉得,我要是再不要脸一点,在萧昼遇到你之前死缠烂打。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夜深了,晚安,沈晴微。”
沈晴微肩膀上的温度骤然消失,回眸之间周临言挺直了身板,笑语盈盈地消失在暮色里。一如兴历三年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执剑少年。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可确确实实,回首已是两余年。
*
“周临言!”
沈晴微大步流星地闯进周临言的书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周临言面前。
川暮跟在她身后,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周临言一笑。
沈晴微正要兴师问罪之际,忽然看见周临言手上拿着一把让人有些眼熟的短剑。
一手握着剑,一手拿着手帕,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如视珍宝。
两个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川暮脸上的那抹羞红已转移到周临言的耳根。周临言先是做亏心事被人戳破,做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手忙脚乱地将短剑塞进袖子。于是,他又刻意丢下手中的帕子,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
再对上沈晴微的目光时,周临言泯然一笑:“怎么了?”
沈晴微还没开口,心怀愧疚的川暮便主动负荆请罪:“沈姑娘一时兴起想去画室作画,属下……不敢阻拦。”
周临言终于按耐不住,自乱阵脚。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沈晴微,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后却又急忙移开视线,一开口便是试探::“你……都看到了?”
难怪一进来就气冲冲的,原来是他那点龌龊心事在她面前尽显无遗。
方才挺直的腰杆又萎靡不振地弯了下去。
“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沈晴微看向周临言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仿佛高高在上的判官,谈笑间,手握生杀予夺重权。
周临言低着头,气势便弱了半分,可嘴上却依然毫不客气:“看都看到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晴微对川暮使了一个眼色,支开了他。书房里,只有周临言和自己。
“你监视我?”
沈晴微慢条斯理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旁,看着他脸上的矛盾与挣扎,也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气更多还是好奇更多。她每向他靠近一步,周临言眼中的慌乱便添一分。他故意挪开脑袋,心不在焉地看着桌上的书。
沈晴微走到他身旁时,清晰地看见他红透了的耳根。
周临言故意不去看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呆呆地盯着书上愈来愈陌生的字。
心却跳的无比快。
沈晴微却没想给他退路。她随手将桌上的书推到一边,双手捧着周临言的脸,逼迫他转过头和自己对视。她愈是步步逼近,他愈加心绪不宁。看着她,仿佛看着洪水猛兽一般,心有余悸地移开了眼。
“平日里巧舌如簧,现在怎么哑口无言?”沈晴微一只手继续捧着他的脸,另一手顺势而下,停在了他的下巴。
她指尖稍稍用力,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双目相对:“周临言,看着我,说实话。”
周临言的视线飘忽不定,睫毛一翘一翘的,像是春日繁花上的舞动翅膀的蝶。还没看清它的模样,它便扇动翅膀,一溜烟飞走了,不让自己被沉沦于花香。
周临言的唇瓣却像是紧锁的城门,没有一丝动静,却营造出风雨欲来的肃穆与凝重。
他还是不说。
“周公子一字千金,我不逼你。”沈晴微松开了手。
就在周临言以为逃过一劫可以蒙混过关时,藏在袖子里的那把短剑不知何时溜到沈晴微手上了。
只见她娥眉微蹙,神色凝重地握着短剑,那双眼几乎要贴到剑上。
沉默之中暗流涌动。周临言的心依然跳得好快好快,仿佛是知道狂风骤雨即将莅临。
沈晴微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望向周临言的眼神不无挑衅:“我怎么觉得……这把短剑有点眼熟?”
说话时,她的语气是罕见的温柔细雨,却比扎进心口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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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周临言的掌心已经冒出不少冷汗,黏糊糊的。
“周临言,你是不会说话吗?”
沈晴微终于忍不住,将短剑摔在桌上。
一声不吭半晌,周临言终于忍不住,走火入魔般受了心里贪欲的指使。
一开口便是带着委屈的哭腔。
“说什么啊?
“难不成,我要在明知你心有所属的时候,在你好不容易发发善心施舍我的时候,告诉你,我对你图谋已久?”
虽不至于声嘶力竭,但带着浓烈情绪的音调在蝉鸣声里格外刺耳,仿若石破天惊,犹如一场料料峭峭的滂沱大雨。
此言一出,沈晴微便不吭声了。
周临言心乱如麻,却是再也无法如起初那般平静。一时的情绪怂恿,心底欲望作祟,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儿脱口而出。
“是!你看的那些画是我亲手画的,一笔一划,勾勒出印象中的你。我承认,早在初见时,我便对你印象深刻;后来屡屡碰面,更是做不到心如止水。与你交手、针锋相对的那些年,我的心不清白。我承认,在你看不见的背后,我不止一次偷偷窥视你的生活。我看着你执行任务,看着你在酒楼喝酒,甚至看着你和你姐姐笑语盈盈。可是沈晴微,我做错了什么?
“那时候,我既没有上前打搅,也没有妨碍到你……
说着,周临言的眼眶已经染上一丝红,似乎是将委屈撕碎了、嚼烂了,忍气吞声咽下肚。
“明明你可以对水火不容的棋砚坦率,为什么要对一个处处示好的周临言虚伪?
“自从摘下面具成为周临言,你对我有说过几句真话呢?
“算了,不是你的错。错在我,我心机,我冷血。你怕我、躲我、厌恶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沈晴微,你为什么要在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手成全你的金玉良缘时,又一次逼我直面真心。心剖开,里面即便是空落落的,也是会疼的。更何况,既然给不了我想要的结果,又为什么要给我一点点希望,让我觉得……你也是在意我的。沈晴微,你真残忍。”
周临言又落泪了。
他不想被沈晴微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于是转过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嘴上还说着:“对不起,方才这些话是我冲动了。我没有怪你。”
沈晴微冷静地听完了他说的话。许许多多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叠。
偌大的画室挂满了许许多多画,大多画的是她的背影,偶尔有几张,是她喝酒赏花时的笑颜;周临言放着奇珍异宝不爱,却对一把不起眼的短剑“时时勤拂拭”;离澈山初见时,英姿飒爽的少年别有深意的眼神……
换做是她,她会委屈。
她问自己:若她真的不在意他,今日为何要打破安宁的表象,非要刨根究底问一个答案呢?
她到底想要什么?
沈晴微不知道。
心里百味杂陈,乱作一团。
夕阳下,周临言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在余晖之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鬼使神差地,沈晴微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周临言,附在他耳畔道:“对不起。”
再下一句,便是残忍至极:“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