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前一天，整个华安阁忙作一团，楚蔺陪着楚虞站在屋门前台阶之上，看着众人来来去去为他准备。


    宁安在华安阁院门口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


    她来得低调，走时亦悄悄。除了心思明显不在其中的楚蔺发现了她，没人知道她来过。


    二人只是视线相接的同时互相点头致礼，而后宁安转头就走。


    都够忙的，她就不去添这个乱子了。


    楚蔺看着人走了，不见了，收回目光：“阿姐，郡主刚刚来过。”


    楚虞瞟了一眼院门那边的方向，声音淡淡的：“你离她远点。”


    楚蔺似乎没有在意这句话，很平和的应了：“我知道了。”


    楚虞看向他，抿了抿唇，还是解释了一句：“郡主身上牵扯的关窍太多，偏偏是个糊涂性子。”


    楚蔺还是那副样子，再次应道：“我知道了。”


    楚虞就此打住，不再说了，继续去忙着明日的安排。


    科考那天，薛平淮三人很意外地在华安阁门口遇见了不知道几时起就等在那儿的宁安。


    宁安一见着他们，便灿然一笑，手背在身后，黏黏糊糊的说软话：“平淮哥，楚姐姐。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啊。”


    楚蔺自打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不曾抬起。听见这话，心中一动，便听见楚虞的回答。


    “只是将他送到考场便要走的，郡主不必走这一趟了。”


    宁安不傻，她能听出什么是客套什么是推脱，楚虞不想让她跟去。


    她眉眼耷拉下来，显而易见的因为自己不讨人喜欢丧气：“好吧。那你们一路顺风，楚公子金榜题名。”


    “郡主，”楚蔺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如果不嫌麻烦，不如一起吧。”


    在场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懵了，楚虞没控制住的偏头看过去，而宁安也不大自在的瞟了几眼楚虞，有些尴尬地笑着：“嗯……是起的有点早，我现在有点困，还是回去再睡一会儿好了。”


    说完，转身落荒而逃。


    楚虞侧头盯着楚蔺，却见他也直视着自己，毫无半分退缩之意。


    她突然有很多话想要说，却深觉此刻绝非一个好的时机，所以她只是叹了一声：“我昨日就有感觉，回来再说吧。”然后挽上身边明显想说什么却又碍着自己不好多说的薛平淮，又对着楚蔺重复了一遍：“回来再说。”


    薛平淮覆上楚虞的手，知道她的意思，也就点点头，招呼着：“走吧。”


    马车一路行到了考场门口，楚虞畏风只是坐在车上掀开帘子看着，薛平淮下车目送着楚蔺进了考场，回到马车之后，楚虞也缓缓放下帘子，收回注意力，忧心忡忡看着薛平淮。


    薛平淮看着这样的楚虞，心也纠了起来，忙安慰道：“你别担心，宛宛现在已经绝了对江璋的念头，阿蔺与她也不是不可能。”


    楚虞忧色不退，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她想了想，希望能尽可能把意思表达清楚些：“阿蔺他心太大，郡主却从不看重这些，二人不是良配。”


    不成反倒是好事，若是成了，二人终成怨偶，若能好聚好散也就罢了，可依着太后和大长公主那一贯护犊子的做派，楚蔺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薛平淮闻言似是不大赞同的皱眉反对：“未免有些武断。”


    楚虞能体谅他的心思，薛平淮因着自身经历的缘故，不爱听些反对有情人的话，也就不再说了，只应和道：“也许吧。”


    薛平淮心头闷闷的，却也不欲招楚虞不痛快，只好憋着，一路没说话。


    楚虞心里头也惦记着这么一桩事，自是没空去哄，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了华安阁。


    眼见楚虞仍旧记挂着，到底还是薛平淮试图揭过那一点小龃龉，给楚虞倒了杯水推过去：“顺其自然吧，八字没一撇的事。”


    楚虞却惯是个杞人忧天的，越想越觉得提前掐断这些苗头才是正理：“真要有个什么，可就晚了。阿蔺盯上了，不会就这么放过得。”


    薛平淮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那你打算怎么样？”


    楚虞短暂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扬起一个笑：“王爷，你不觉得我们最近发生的分歧有些多了吗？”


    薛平淮好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打了一下，然后他捏了捏眉间，紧张的氛围一瞬间就消失了：“或许是因为你在出宫以后有了更多想法和行为。”


    楚虞俏然笑着：“那么王爷应该为我高兴。”


    薛平淮无奈极了：“也许吧，可你永远都是想着怎么伤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我怎么高兴的起来。”


    楚虞捂住胸口，露出小小的受伤样子：“可是王爷不支持我，我才最是伤心了。”


    如此，薛平淮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即使心里仍不赞同，可言行上总是得支持的：“你有什么打算。”


    楚虞偏头想了一下，略有些迟疑的摇摇头：“还没想好，等阿蔺考完就住在王府吧，我把他看紧一点。”


    薛平淮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不在这样无干的小事上唱反调：“依你。”


    时隔数月，薛祺也终于在得知安成玉的死讯后，在科举开考的那一天，低调的套了辆车，去了一趟大佛寺。


    除了暗卫悄没声形跟着，这一趟只有蒹葭方端和薛祺三个人，由于没有马夫，方端还得负责赶车。


    薛祺似乎心情不大好，一直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休憩，身子越重，她的心情就越见烦躁了起来，一路上都微蹙着眉头，一句话没说，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不悦。


    薛祺此行特意带了一顶帷帽，下车前就将自己给遮住了。


    寺庙偏侧门正立着一位僧人，见马车挺立在他身前，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随后等三人皆站在他面前了，转身向庙里走去。


    三人默默跟上，随着偏幽小径一直行了约莫一柱香的时候，才进了一座绿意清浅的狭窄小院，那僧人迈上三步台阶，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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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眼正对的桌上摆着一座空白灵位。


    僧人退到一边，又是鞠了一躬，便向外走去。


    薛祺在僧人让开之后便直直与那灵位相对，她不动声色地就那么看着，除了明显变得轻缓的呼吸，似乎什么也没有。


    率先动身的是方端，他只是抬步走了进去，将一旁放着的香炉摆到灵位正前方三寸的地方，又将三根香朝门外一递。


    薛祺仍在门外，看着方端，如常眨了一下眼镜，如常三两步走进了门，如常神色平淡的接过那三根香。


    方端又抄起备在一边的火折子，打开，吹燃交到蒹葭手里。


    蒹葭接过去，靠近薛祺，将她手上那三炷香点燃，合上火折子，退后两步。


    薛祺没动，她只是单手拿着那三根香，任由它们一点点燃着，知道第一缕香灰落下，沾染了她锦绣金线制成的裙摆。


    她眼里闪过了一点不耐烦，终究没有向灵位上香，只是把那三根香往香炉中一插，空出手来，拎住裙子，抖了抖，想要将香灰抖落。


    可那灰终究不是凭空便可以抖掉的，她身子不便利，弯不下腰拿手去拍，侧首看了一眼方端，见他无动于衷，心中骤然一闷，不知为何，突然想哭。


    “蒹葭，把裙子弄干净。”薛祺压了压心绪，开口道。


    蒹葭立刻抽出手帕，蹲下去，替她清理了裙角那星点分明不怎么能看得见的污渍。


    片刻，薛祺终于动了，她上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座灵位，与她对话。


    “其实，我从没恨过你。”她想，这话叫人听去，怕是没人会信。就连哥哥和半夏，都不会信的。


    可她仍然、依旧说着：“或许很小的时候有过，可我已经不记得了，就当没有吧。”


    “我只是偶尔会想不通，你当年到底为什么非要去招惹贵妃？非要与她争个高低？失心疯了，竟让你觉得你有哪一点能跟她比吗？”


    薛祺放下手，眼底的复杂情绪结成一团：“想不通，我也就不想了。这些年，我也算看明白了，要不是你杀了她哥哥，老太婆或许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你。所以，某种程度上，你也算成功了吧。”


    “如今你命丧她手，大概也是她终于认输了吧。可你一个死人，算哪门子赢家？”


    “你们两个争来斗去，拿我作筏子，老太婆拿我当假想敌斗了这么些年，我也只能被迫当你的工具同她过不去，难道我想吗？”


    倏尔一声轻笑，只听“哐”的一声，薛祺挥手拍倒了那座牌位：“我还真想，你等着看吧，我不会像你一样，输得一败涂地。”


    眼眸渐渐伶俐，薛祺看着倒扣在桌子上的牌位，挺直了身子，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小院。


    出了小院，她驻步深深吸了两口气，身体上的疲乏已然有些显现，她小心伸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依靠着蒹葭伸来的支撑，一步一步，坚然走出了大佛寺。


    她发誓，这个地方，她永远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