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局中人(7)
作品:《未遇知音人》 会试的阅卷结果呈递到薛祺面前的时候,薛祺已近临盆之期,已经很久没有管过政事了,府中上下严阵以待,只等小郡主小郡王出生那一天长公主不会出什么意外,太医院都快要搬到长公主府来了。
所以,听说礼部官员谒拜的时候,薛祺是有一点懵的。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大概率是薛平澜让人送来的东西,这个关口,他不会送什么让她费神的东西,应该只是一份聊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果不其然,礼部送来的仅仅只是阅卷的结果——即将公布的会试榜。而她以往每每都会花费精力细看的考卷却是不见踪影。
薛祺兴致缺缺,只是随意的瞄了两眼,霎时却被甲榜第八位的名字吸引住了精力。
甲榜第八——楚蔺。
薛祺不由得笑了出来,他们楚家这样下贱的农户,竟还挺能出人才。
她从靠椅上支起身子,在桌子上寻着了笔墨,费劲伸手拿了过来,在甲榜八位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然后她将笔一丢,又快速扫了一眼其他的名字,没甚可看的,就扬手招呼那个官员拿走:“这个人,我不想看到他出现在这次的进士名单里。”
方端被她这突兀的举动引得从书卷里抬起头,特意靠过去看了一眼这个名字,故作随口一问:“这人怎么得罪你了?”
薛祺没太在意他那些小九九,既问,便答:“我二哥那心尖儿的宝贝弟弟,她上次插手半夏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计较,既然送上门来了,怎么也得给她吃个教训。”
方端从前是听薛祺提过几次楚虞的,对于她的情况有个大致了解,却未曾听闻过这个弟弟:“他们姐弟感情很好?”
否则,怎么扰了弟弟的前程,便等于是教训了姐姐呢。
薛祺冷冷地又靠回椅子上,想到了一些事,答道:“宝贝着呢,护得什么似的,”
方端也就这么问了两句,再不说话了,又坐到一边去提书便看,翻动书页的节奏却是变得缓急有序起来。
楚虞则是完美贯彻了自己的计划,先是略显强硬的将楚蔺留在了王府,然后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都是一大早就叫人到眼前看着,楚蔺去哪都步步跟着。
头两天的时候,楚蔺还时不时的想着往外跑,可后来约莫是发现楚虞的身体似乎很不乐观,自己个儿在厢房里头闷了大半天,自后便安分下来,华安阁也不多走两步,每日准时到楚虞面前报到,让薛平淮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有楚蔺陪着,薛平淮也就紧赶着处理一些政务,不再整日里泡在王府里,打从他参与了荣文候的事之后,他显而易见的忙碌了不少,没了从前那份清闲劲。
三人正吃着早饭,薛平淮紧着两口填了填,就拎着外套出去,只说会尽早回来。
楚虞还不紧不慢拿勺子舀粥喝,细嚼慢咽的,很是专心。楚蔺则吃得差不多了,乖乖坐在那,看着姐姐吃东西,也不显得焦躁。
楚虞抽空看了他两眼,笑笑:“这几天会觉得闷吗?”
楚蔺摇摇头,老实答道:“出去也没什么花头,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不可能永远看着你,你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楚虞状似随意地说着,见楚蔺沉默着也不反驳,突然就没了什么胃口,有些厌仄。“阿蔺,我跟你说道理也是说不通的吧。”
楚蔺无意与她起争执,却也没有要改变心意的念头,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扯开话题:“阿姐说就好,我听着。”
楚虞也有小性子,轻轻横了他一眼:“我费这口舌做什么,稀罕么,随你去就是。”
楚蔺一笑,也不当真:“过两日放榜,我总要回家一趟的。”
“回你的。”
楚蔺见她仍有些不高兴,放软了声音去哄:“我保证,放榜三日之内不会造次。”
楚虞伸手点了凑近来的脑袋一下,将人推远:“长大了,一点没有小时候听话了。”
“阿姐。”
楚蔺一味哄,楚虞也受不住,只好甩了甩手,软了心,嘴上却不肯饶过去:“瞧你考试之前还一肚子花花肠子,能中才怪了,我干等着你落榜呢。”
楚蔺看出楚虞松了口,高兴起来,站楚虞身边献起殷勤来:"阿姐放心吧,我明白的。"
楚虞叹了口气,有些怅然:“我放什么心,你这是给王爷添麻烦呢。”
楚蔺正为她轻轻按摩的手顿住了,突然明白了楚虞的意思,踌躇起来:“阿姐……”
楚虞反手牵过楚蔺,拉到面前来,认真道:“没关系,之前是阿姐没想明白,往后的路还得你自己去走。”
楚蔺心中不安,攥紧了楚虞,蹲下去,仰视着她:“你别这样,是我的错。”
楚虞摇摇头,轻手抚上楚蔺的头发,心中有些酸楚:“你眼光很好,郡主是阿姐见过最好的姑娘,若真能成,是你、是我们的福气。”
“这些年,委屈你了。阿姐一直都知道,你不想花我的钱。可是阿蔺,你要知道,你能有现在这些念头和思想,都是因为你从小读书的缘故。”
“不读书,不明理。人就会活得浑浑噩噩,整日里都只盯着眼前一口饭,就想阿爹一样。我不想你变成阿爹那样,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楚蔺心中一震,他太久太久没有听楚虞提起过父亲,知道她不想提,所以自己也从来不谈,今日却是从她嘴里听见,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他那时候太小了,记忆都是不分明的杂糅,心中有千百句话要问,都积在胸口,临了也不过一句:“我明白的。”
楚虞将他搂住,轻声细语:“在这世上,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那是她最纯粹的祈盼,如果楚蔺过得不好,那阿娘的以死换来的,自己从小就没人在乎、没娘的人生,似乎就都没了意义。
只要这么一想,她连心尖都会颤着疼。
楚蔺喉咙哽着疼,心里也生出些淡薄的怨念来,可这怨念对着谁,他自个儿也不清楚,只是不平,难以平消。
“阿姐,我们在京中买一处小院,你来同我住好不好。”他有担忧楚虞不肯答应的退却,最终加了码。“就我们两个人,我保证。”
“阿蔺,没必要的。”多少次了,楚虞已经记不得这是楚蔺多少次提出希望她脱离王府了,“我们的人生不是绑在一起的。”
楚蔺不见失望,轻轻呼出一口气:“对,这是最后一次。阿姐,我也要去奔我的前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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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桌子餐食都撤下,缀英正为华安阁换上新的花瓶,弄萝捧着朱漆匣进来时,恰见楚蔺正将一碗刚送来的药推到楚虞手边。
"姑娘,长公主府送来的。"弄萝的声音比平日低三分,匣盖启开时,入目是一枚染着长公主府印泥的信笺,信封空白,未着一字。
楚虞心中忽地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她几可断定,这封信中所述于她而言恐怕堪称噩耗。
楚虞沉了沉心绪,觉得接信的那手,抬得有些艰难。当着楚蔺的面,她尽可能不露出半分怯意,绷紧想要发颤的手,拆开那未曾封口的信。
“楚虞亲启,”薛祺的字迹像淬了毒的银针,一笔一划挑开纸面纹路,“令弟文章锦绣,惜乎楚家祖坟冒不得青烟。今科进士甲榜第八空悬,礼部已择人递补。”
楚虞心下大骇,再握不住那信纸,飘飘然落到地上,她已忙着去掀那漆匣的隔层。
什么都没有,薛祺甚至没有将进士榜和楚蔺的答卷给她送来,仅仅这般寥寥两行字,便判了他弟弟十数年空费。
楚蔺看着面色骤然惨白的楚虞,甚至没能顾得上去看那张落到地上的信纸,急急唤道:“阿姐。”然后方才回神过来,立时去捡起那信纸来。
他心神仍大部分放在楚虞身上,所以看完那些文字以后,第一时间竟没能意识到什么。
楚虞抬手便夺过那信,不知是太过惊骇还是动作太大的缘故,牵扯得猛然咳了起来。
她将信倒扣在桌上,压实了,连忙端过那碗药,两口便咽下,意图压下咳嗽所带出的胸间翻涌的血气。
楚蔺根本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情绪,生怕楚虞出个什么好歹,担忧急了,却连碰也不敢碰她一下,唯恐一个力道不合适,反倒让楚虞的状况更差,他吩咐一边已经惶惶然呆在原地不动的弄萝缀英,厉声道:“快把大夫叫来啊。”
弄萝将漆匣一丢就要往外跑,却连一步也没有迈出去,便被楚虞从一连串的咳里挤出的话生生止住了步子:“站住!被车,我要去长公主府。”
“阿姐!”楚蔺心急如焚,“什么事都先顾及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楚虞强制压下咳嗽,急喘几声,说话都夹随着虚气,却仍不肯改变主意:“快去。”然后转向安慰又或者说是说服楚蔺,“他们来又能怎么样呢,去解决了这桩事,才真能叫我好起来。”
“阿姐,木已成舟,我再考就是了,何必去求人呢?”楚蔺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根本顾不上将落榜的事在脑子里过一过。
楚虞的手攥得生疼:“她送这信来,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或许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自己,她很清楚,薛祺送这信不过是免了她托人去问楚蔺为何落榜,也怕她真当是楚蔺文章不够,将她庆阳长公主在其中的作用给忽过去了,送来示威罢了。
可要她真就什么也不干的忍下去,她又如何甘愿?
“我说备车!”她站起来俨然瞪着弄萝,显然是已起了火气,配上她此刻鬼一般青白的脸色,弄萝半点不敢违拗,咬牙反身真的去着人备车,顺带也叫上了太医,让人跟着一路。
楚虞撑着扶手失力缓缓坐回去,闭上眼轻道:“你同我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