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银山血泪
作品:《南中月下行》 银山血泪
大明洪武十五年,明军克大理,云南初定。然地气蒸腾,人心似野马难驯。明太祖朱元璋知滇地险远,非以强力不可治,遂以苏、浙富户四万五千家,连同八万余获罪军囚,分批押解至此,立卫所,兴屯田,以固疆域。永乐初年,京城之中,洪武、建文两朝旧臣僚及其家眷,凡有“不恭”或“有过”者,亦被充实屯户之列。罪孽深重者,大多发往鹤庆、大理两府,在焦石、佛光寨银厂服苦役,尤以龙潭银厂最为惨烈。壮者背负沉重矿石,老者终日烧炭供炉,膏油尽耗,人命微贱如草芥。
永乐十二年,曾在定远军中与沐英有八拜之交的李浩押运三千斤银锭,自龙潭出发前往省城。山路险峻崎岖,队伍蜿蜒如受伤的蛇。行至北街地界,已是午后,酷热如蒸笼,人马皆疲,喘息沉重。前方山谷中,传来阵阵非人的嘶鸣,凄厉如同鬼域冤魂齐哭,令人毛骨悚然。李浩心中一紧,勒马驻足,示意队伍暂停。
循着那令人心悸的声响,李浩独自策马,拐过一道布满荆棘的陡峭山梁。眼前骤然呈现的景象,几乎将李浩钉在原地:一片巨大的露天矿场,赤裸裸地暴露在炽烈无情的骄阳之下。无数黢黑的人影,背负着几乎与身形等大的沉重藤筐,筐内装满灰黑的矿石,正沿着陡峭得令人目眩的矿壁,艰难地向上攀爬。他们的脊梁被压得佝偻如弓,裸露的皮肤上,汗水混合着泥尘,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又被烈日炙烤成一层层灰白干裂的硬壳。监工手中的皮鞭,在空中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啪啪”锐响,无情地落在动作稍慢者的背上,立刻绽开刺目的血痕。更深处,矿洞张着幽暗的巨口,像一头贪婪的怪兽,将背着矿篓的人影不断吞噬进去。洞外,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形销骨立,围在巨大的炭窑旁,费力地将柴薪投入熊熊烈焰。窑火的灼热扭曲了空气,他们枯槁的身躯在热浪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便要燃成灰烬。
“牲口……这分明是驱赶牲口!”一股冰冷的愤怒直冲头顶,李浩紧握马鞭的手,指节已然愤怒得发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囚,背负着远超其枯瘦身躯承受极限的矿石,在陡坡上摇摇欲坠。他脚步一个趔趄,沉重的藤筐猛地一歪,几块矿石滚落下来。
一个凶神恶煞的监工立刻冲上前,手中带刺的皮鞭雨点般落下,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老棺材瓤子!想偷懒?给爷爬起来!”老人枯瘦的身躯在鞭影下蜷缩、抽搐,最终如同一截朽木,无声无息地扑倒在滚烫的碎石地上。监工嫌恶地啐了一口,竟随意踢了踢那枯瘦的躯体,命人将其拖走,仿佛处理的只是一堆碍事的垃圾。
就在此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老人倒毙之处,那裸露着灰白色岩石的矿壁,竟无声无息地渗出一种奇异的液体。那液体带着金属的冷光,银亮得刺眼,粘稠如融化的锡水,缓慢地顺着冰冷的岩壁向下流淌。所过之处,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竟蒸腾起一丝丝若有若无、带着奇异金属腥气的寒气。
身旁一个押送银锭的老军,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大人……这……这是山哭了……是山神在流泪啊!三十八部的老古歌里……提过这银色的泪……”
“山……哭了?”李浩盯着那岩壁上的银痕,心头悚然。古老相传,三十八部先民,深信山有魂魄,蕴藏无尽悲喜。这银泪,究竟是山神不忍的哀泣,还是积怒将发的凶兆?
抵达省城交割完沉重的银锭,那矿场炼狱般的景象与岩壁银泪,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李浩的思绪。他寻到在云南都司任职的同窗故友张晟,将龙潭所见惨状,连同那岩壁渗银的诡异景象,尽数道来。
“岂止是龙潭!”张晟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溅湿了案上地图,“鹤庆、佛光寨,何处不是尸骨铺路?年运京师白银何止十万两,黄金数千斤!这些……皆是血肉所化!”
他眼中布满血丝,痛楚与愤怒交织,“晟亦曾上书,言矿工苦楚胜于牛马,求至少……至少令其两餐得饱,三日一肉。年耗不过千猪百羊、万斗米粮!然……”他苦笑摇头,喉头哽咽,未尽之言沉如铅块,“朝廷需要这些银子,需要这些金子,铸就九重宫阙的辉煌,维系万里江山的运转。矿工的血肉……成了最廉价、也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李浩沉默良久,心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若以那‘山哭’异象为由,再进言呢?言山神震怒,恐有不祥?”
张晟目光倏然一凝:“山神之怒……或可一试!”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值房内急促踱步,“大理知府段公,乃本地段氏后裔,其祖上曾为大理国重臣,熟知三十八部旧事,亦敬畏山川神灵。或可动之以情,晓之以神异!”
他铺开纸笔,墨迹淋漓,一封陈情书连夜挥就,字字恳切,详述矿工之苦,更将“山壁渗银,古歌示警”的异象着重渲染。
李浩怀揣书信,快马再赴大理。段知府面白微须,细细读罢张晟书信,又听李浩描述那银泪流淌的景象,久久不语。
“山神泣银……”他低低吟叹,神情复杂,“此为不祥之兆啊。九隆传说里,山神悲悯,其泪化泉,滋养万物。然若其泪灼热如沸银……那便是积怨已深,将化天谴!”他猛地起身,眼神决断,“本府即刻行文龙潭,减工时,增口粮,五日……不,三日必见一顿荤腥!更当择吉日,备三牲,祭山神,以慰其灵!”
段知府的政令如一阵微弱却带着生机的风,艰难地吹进了龙潭这座沸腾的熔炉。矿工们的劳作时间终于缩短,沉重的藤篓似乎也轻了些许,黢黑的手捧起粗陶碗时,里面竟罕见地浮着几点油星和薄薄的肉片。这细微的改变,在死水般的绝望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可监工们阴沉的脸和低低的咒骂,如同矿洞深处吹不散的阴风,预示着这点滴的“仁慈”脆弱如纸。
祭山之期,定在秋末一个朔风渐起的日子。矿场高处新筑的祭坛上,三牲牺牲——猪、牛、羊,已被洗刷干净。香烟缭绕,段知府身着庄重官服,手持祭文,正欲开声诵读。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如狼似虎的监工,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挤到了祭坛最前。那是个极其年轻的矿工,面容稚嫩却布满污垢,一双眼睛大而空洞。监工头子朝着祭坛上的段知府谄媚地高喊:“大人!山神爷要的是最诚的心!这娃子爹娘早死在矿下,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是祭山神最好的‘活牲’!他的魂儿最干净!”
“活祭?!”段知府脸色骤变,厉声呵斥,“荒谬!本府何曾……”
话音未落,祭坛下如死水般的矿工群骤然炸开了锅。长久积压的恐惧、屈辱、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在这一声“活祭”的刺激下,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跟他们拼了!”“不能让孩子送死!”愤怒的吼声震耳欲聋。无数双黢黑枯瘦的手抓起地上的碎石,不顾一切地砸向祭坛和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工、场面瞬间失控,怒吼声、惨叫声、石块破空声、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祭坛上,段知府惊怒交加,连声呼喝“住手”,但声音瞬间被暴怒的狂潮吞没。混乱中,不知谁撞翻了巨大的铜香炉,滚烫的香灰裹挟着燃烧的炭火泼洒而下,火星溅落在堆积的祭品和干燥的幔帐上。火舌“腾”地一下窜起,舔舐着木质祭台,只见浓烟滚滚,直冲铅灰色的天穹!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刺破喧嚣:“咪依噜啊!睁开眼看看你的子孙!”只见一个身着残破百褶裙的彝族少女,赤着双脚,像一道闪电,猛地冲上烈火熊熊的祭坛!她张开双臂,仰面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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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呐喊:“收下这火!收下这血!用你的愤怒!洗刷这冤孽吧!”
烈焰瞬间吞噬了她单薄的身影。
“阿诺薇!”矿工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就在阿诺薇的名字被烈火吞没的刹那,脚下的大地,猛然发出沉闷的咆哮,整个龙潭银厂剧烈地颤抖起来。人们站立不稳,纷纷摔倒,祭坛在轰鸣中彻底崩塌,燃火的木料四散飞溅。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凄厉的尖叫淹没在巨响中。
紧接着,山开始崩!龙潭周围那些被矿工们掏挖了无数坑道、早已千疮百孔的山体,再也无法承受自身的重负。巨大的岩层发出断裂之声,成片成片地向下崩塌、滑落!巨石裹挟着泥沙树木,如同愤怒的洪流,轰鸣着砸向矿场、工棚、炼炉……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李浩看见那些崩塌的山体断面,那些深邃的矿洞深处,甚至地面新撕裂的巨大缝隙中,猛地喷涌出先前曾见过的银色液体!这一次,不再是缓慢的渗流,而是狂暴的喷发!从大地的伤口中奔腾而出,带着刺鼻的金属腥气和灼人的热浪,汹涌地灌入矿坑,漫过坍塌的废墟,无情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残破的器械、燃烧的木料、惊恐奔逃的人影……银液所过之处,嗤嗤作响,腾起惨白的烟雾,瞬间冷却凝结成银灰色硬壳,将这些挣扎与哀嚎,永恒地封存在冰冷的金属坟墓之中。
李浩那时正与段知府在远离祭坛稍高的地方,试图弹压混乱。山崩地裂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们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在那烟尘与银光汇聚之处,竟隐约勾勒出一个女子轮廓。她长发如倾泻的熔岩瀑布,在山风中狂舞。她的面容模糊在光晕与尘埃里,只能感受到一种无边的悲悯与震怒。
那巨大的银色虚影并未停留太久,随着银液喷涌的减弱,她的轮廓也渐渐模糊,最终化作无数缕带着微光的银色烟尘,融入弥漫的灰霾之中。
龙潭银厂彻底毁了,巨大的山体滑坡和凝固的银灰色熔岩,将它连同那些血泪铸就的财富和无数未及逃出的生命,一同深埋于厚重的山岩与冰冷金属之下,形成了一片死寂庞大坟场。朝廷震骇,几番派人勘察,面对那凝固的银色死亡之海,终是束手无策,只得颓然放弃。龙潭,连同它吞噬的无数冤魂与不义之银,成了官册上一道被朱笔勾销的禁忌,一段讳莫如深的血色记忆。
李浩侥幸生还,却背负着那炼狱的景象和咪依噜神临的震撼,再难安于仕途,他毅然辞去官职,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时常独自徘徊在龙潭外围那被银色硬壳覆盖的废墟边缘。寒来暑往,不知过了多少春秋。一个深秋之夜,李浩裹紧旧袍,在凝固的银色矿湖边缘枯坐。就在晨曦微露时,他忽然发现,脚边几块被银壳封住的黝黑矿石缝隙里,竟凝结着数缕细若游丝、几乎透明的银色丝线!它们在微凉的晨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李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银丝。刹那间,一种带着无尽岁月的苍凉与痛楚,竟顺着指尖,直直撞入他的心底深处!原来咪依噜女神并未离去,她的悲悯与愤怒、警示与守望,已化为这银山精魄,凝结成这丝丝缕缕的银线,缠绕在每一块曾浸透血泪的矿石之上。
那些山野间的老彝人、白族巫师,虔诚地询问那首关于“山哭”的古歌。断简残篇,口耳相传,那哀伤的调子渐渐拼凑成形:
哀牢之山兮,魂灵所依。
银魄其髓兮,赤血为溪。
山若悲鸣兮,银泪垂滴。
贪心炽盛兮,封尔于斯。
这缠绕着银丝的山峦,是坟茔,亦是碑铭。山魂在银丝里低语,警告着所有后来者:当心,莫要再以罪孽去叩击大地深处那沉睡的悲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