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辞缘支颐展颜,浅笑晏晏:“卿卿,今日缘何没来乾清宫?”


    他的笑容依旧如春晖明艳,自有一番风流蕴藉,暖洋洋能将人心融化,可卿如意却觉得不寒而栗,仿佛有锯子在割拉她的神经,她真的快受够了这无尽的惺惺作态!


    卿如意强拉嘴角,工尺谱在她手中哗啦作响。


    “这不是因着检察工尺谱,忙过头了吗?”


    她几乎是一目十行,紧捏书页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年轻帝王轻轻松松将她抱坐膝上,同她一道翻阅工尺谱,语气如常:“可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那双凤眼离开书页,不经意扫视过来,像是能望进她心底。


    卿如意低下头,躲开他视线,声音滞闷:“怎么会呢?戏台不马上就要建好了吗?我一时心急,想着校订一番,好彻底发行出去,届时也好长长昆曲的脸。”


    他淡淡嗯了声,轻轻掂了掂怀中重量,哄孩子般满目笑意:“明日戏台就建好了,卿卿倒不如想想,为它取个什么名字。”


    卿如意不由抓紧少年衣领:“我想去看看,好去现场取名。”


    她想出宫,她想走,她必须走。


    百里辞缘果然沉吟不语,卿如意苦笑,他又是这样,可她才不是笼中鸟。


    强忍悲愤,她将下巴支在他胸口,一双眼闪烁零星的光,似有泪意。


    “辞缘,下雪了,我就不能出宫看看么?”


    她喉头微哽:“宫墙外的雪,是什么样的?”


    殿门外,响起丫鬟们的嬉笑声:“走啊,去外头啊,外头的雪没扫,厚着呢!”


    她们拍手奔跑,云雀般歌唱,逐渐远去这迢迢宫墙,何其热闹,何其自由,可这一切,都不属于她。


    “辞缘……”


    不是百里辞缘,是一声凄切的辞缘,几乎将他心中的防备击碎。


    卿如意说着说着就要把那泪珠轻弹,眼圈晕开一片红,百里辞缘慌乱抚上她眼皮,哀愁挂上眉头——


    “怎么就要哭了?”


    “我没哭!”卿如意瞪圆了眼睛,可那片晶莹都在眼眶中打转。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泪花儿决堤,只将委屈噙着,越描越深。


    这幅欲说还休的模样,换来的,是百里辞缘无奈的叹息。


    卿如意定定凝视他,他眉眼的小痣,他那跟着泛红的眼眶,还有他的语音语调,她都在不可控地镌刻眼底,你说他明明眉目温驯,如何会这般残忍?


    心中又有个声音在同她道:别看了,若是舍不得了,狠不下心离开又该怎么办?


    她寻不见答案,她只能在心中痛声质问——


    他为什么就不知悔改?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戏耍她?这样有意思吗?她又情何以堪?


    卿如意越想越伤心,终于憋不住,无言只把清泪长流。


    百里辞缘忙揩起龙袍,光滑的袖角擦拭她眼睑,又轻又痒,偏偏不是熟悉的玉兰香,而是孤高冷傲的龙涎香。


    “我答应,我答应好吗?卿卿何必哭得这般伤心?这天寒地冻的,我舍不得你出去,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怎可伤了身体?”


    卿如意哭得声哽气噎,她避开脸,躲开他的动作,躲开那股香,侧脸线条紧绷,带着尖锐的倔强之意。


    “是啊,天寒地冻,可我怎么听说,外头的百姓食不果腹,死伤都是人间常态?”


    她一双眼仍含着泪:“百里辞缘,你该作何解释?”


    百里辞缘不动声色拢起袖袍,带着几分悲悯,像是在看一只初入人世的兔羔儿:“天灾人祸,往往祸不单行,这是天道,这是不可摆脱的定律。每年的饿殍横尸不计其数,并非单只今年。”


    “这不是人力物力所能改变的,唯有凛冬过去,黎民自行捱过长夜……”


    “如何不能改变?一条小鱼搁浅,我也要将它放回庇佑它的大海,这条小鱼在乎!那些百姓也同样在乎!”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擦去不听话的眼泪,力道大极,在眼下擦出一片红痕。


    “我要布粥,能救几个人是几个人。”


    她坐在他怀中,昂首看他:“你答不答应?”


    她的双眸分明含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将他精心建立的屏风打碎。


    少年无措地顿住手,他怎能忘了,她从来都不是任人约束的娇花儿,她是高飞的野鸢,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


    可他偏把野鸢当纸鸢,甚至将筝线越收越紧,伤了她的羽翼,鲜血横流两败俱伤。


    可他又怎舍得让她受伤。


    百里辞缘忍住心中那股不安与钝痛,终于垂眸,吐出一个字。


    “好。”


    他妥协了,卿如意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地缩在他怀中,谁也未再主动开口,唯有殿外落雪纷纷,凝霜阵阵,一切归寂。


    翌日天蒙蒙亮,她便起来了,枕边空落落的,而他也没有再露面过。


    百里辞缘无暇抽身,这也如她所料。


    “娘娘,小心脚下。”


    卿如意避开那层寒霜,心中轻嘲。


    毕竟,战事迫在眉睫,他又如何会心系百姓,来民间偿还他的罪孽?


    她劝不动,她无能为力,她只做这最后一次烂好人,从此他们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他剩下的所有罪孽,都得由他亲自赎清。让他狠狠摔一次,让她的噩梦灵验,他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痛。


    戏台剪彩是由她亲自进行的,那赤红的绸缎,被她手中金剪斫断。


    明明锣鼓喧天,明明喜红满眼,可一切都像是恶鬼在桀然恣笑,遍地淌血,现如今的繁华荣耀,在烽火亘野的那一刻,都将化作残烟衰草。


    官吏贺喜,各个争相奉献吉利话,在彩缎香烟,高楼琼台后,她却看见了拄杖乞食的老翁老妪,那一头霜白,不是莹莹落雪,是岁月根根磋磨出的苦难银丝。


    “恭喜娘娘,恭喜娘娘啊!敢问这戏台,叫何名字?好叫这天下沾沾喜气啊。”


    卿如意立在华丽的戏台下,像是面对嵯峨峋山的孤松:“因果台。”


    “戏曲传唱的无不是因果故事,虽然听着浅显,但正和昆曲理念。你们就这样转告陛下吧。”


    卿如意转身离去,再也不看那戏台一眼,陷身闹市街景。


    昆曲?好啊!官员们咂摸嘴唇,各个掴掌称好,只差将这天给掀破,又有几人能懂她良苦用心?


    饥苦的百姓们甫一见到这宫中贵人,各个露出惊惧的光,缩在屋檐下,浑身发抖。


    小孩都止住了啼哭,所有人无不是面黄肌瘦,却像行至末路的无助困兽,眼中只有对威胁的惧怕,没有抗衡斗争的勇气,骨头都是软的。


    卿如意忍住那翻涌的情绪,同春华一道支起粥铺,高声呼唤那些百姓。


    “所有人循次渐进,列队领粥,这是陛下旨意——”


    她又示意春华,从布袋中捧出碎银:“家中有孩童者,还可领些救济。”


    百姓们面面相觑,细看那一身素衣的少女,长眉自带英气,飒然如新硎的刃,回望他们的那双眼,唯有闪烁的同情与大义,全然不似作伪。


    他们声泪俱下,高呼着跪谢天恩,又对着她磕头,看得卿如意眼眶发热,鼻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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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


    春华分着碎银,她很想问娘娘:若是分完了自个体己,这待会的奔逃,又向哪寻求盘缠?


    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戏台那儿也传来歌舞的靡靡之音,监视她的眼线也被迷花了眼,卿如意借着煮粥的机会,脱去厚重碍事的斗篷,潜入密匝匝人群中。


    手中突然一硬,正是几把碎银,她来不及回首,在混乱中,在春华的视线中,逃也似的远去。


    雪色衣摆就像遥遥天际的一角雪花,拥抱银白的天地。


    而这片天地的名字叫自由。


    春华目送她的飞奔逃离,眼泪终于憋不住,星星落下。


    娘娘快逃吧,从此天高任鸟飞,永远别回来了。


    等到热粥分出去大半,眼线们才赫然发现,那披着狐毛斗篷的,不是卿如意,而是陛下身边那个丫鬟!


    他们哪敢耽搁,分作两派,通传和追捕,城内顿时如滚粥般,乱作一团。


    百里辞缘簿于书丛,写至“保如意,狸猫换太子”之处,笔尖墨水却凝结成冰。


    他右眼狂跳,刘公公惊惶的嗓音随之响起——


    “陛下,娘娘她失踪了!”


    他一颗心都被狠狠扯了一把,系着他二人的筝线终于断了,他的野鸢,逃跑了。


    可他偏信了她这一次。


    *


    卿如意冻得直打哆嗦,她想跑到江畔渡口,怎料围聚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重重人山阻挠,她又不识路,几乎没跑多远,便听到官兵嘈杂的声音。


    刀疤策马奔腾,一双鹰眼迸发狠戾的光:“让开!耽搁了我等,还要不要你这颗狗脑袋!”


    百姓四处奔逃,她赶紧闪身躲入一旁店铺,偷偷探头望去,好大的阵仗,百里辞缘这是铁定了一颗心,要将她捉拿回笼!


    “娘子,可是要买花儿?我们小店,卖得最好的便是这垂枝梅。”


    “不,不用,我……”


    “哎呀,娘子生得如此绰丽,梅花与您,可是顶顶相配……”


    伙计余下说的话,卿如意全都无法听进去了,只因刀疤敏锐回首,注意到了这边动静。


    习武之人耳力何其好,那高头大马的男人,立时翻身下马,手中长剑发出锃锃寒光,在地面上刺啦作响。


    卿如意推开伙计,可这逼仄小店,哪有什么藏身之处,她惶然打转,刀疤粗粝的嗓音在店外震响,长剑嗡鸣——


    “你们这,方才可进来一素衣女子?”


    伙计惊惧得两股战战,胡乱点头,指向身后,可哪里还有方才少女的影子,不待他解释,男人烦闷啧声,剑锋一扫,血溅梅花。


    刀疤扯开桌布,将血珠一甩,梅瓶哐嘡碎地:“查!一个弱女子,我倒要看看,她能逃到哪里去!”


    卿如意被来人紧紧捂住嘴巴,在暗室内大气都不敢喘。


    透过那几不可察的门缝,她目睹了刀疤杀人全程,这架势,分明是来取她首级!


    会是百里辞缘的意思吗?不,不可能……


    “这边来。”


    那老妪用气音道,扯着她往里头走。


    卿如意禁不住发抖,无路可走的她只得顺从老妪的话,没想到,这狭小暗室居然还通往另一片天地。


    天光大亮,数不尽的梅花树开在道路两侧,在幽冷的梅香中,混杂冷涩的江风。


    她定睛看清来人,错愕道:“你是,邓嬷嬷?”


    白发苍苍,正是曾经引着她熟知皇宫的邓嬷嬷,而今老人一改宫中行装,作布衣荆钗扮相。


    邓嬷嬷眸色复杂,似在劝诫,又像诘问。


    “娘娘这又是想逃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