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中，恢弘的朝堂上鸦雀无声，香炉中浮出袅袅白烟，又消散在空中。


    大殿之上，萧宁气地直接摔了奏折，眼前的旒珠乱撞，发出清脆声响，“好，好一个纪颂，竟然通敌，简直该死！”


    昨日子时，潼州别驾纪颂投降魏蓁之事传到了洛京，纪颂说服刺史投降，交出兵权，潼州五郡全部不战而降。萧宁因为此事震怒，此刻殿下的文武大臣们俱是屏息，低着头悄然观察着萧宁的神色，谁也不敢触犯圣怒。


    不战而降，比打了败仗更加屈辱。


    “陛下，如今宋虞举大军来犯，从祁州、彬州、潼州三路出兵，篡逆之心昭然若揭。如今潼州失守，纪颂背叛陛下，其心可诛。”


    程岱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陛下，末将愿意带领人马，取下纪颂首级。”有人出列，向萧宁请战。


    “陛下，万万不可啊，如今我们腹背受敌，切不可分散兵力逞一时之快，还是拱卫京师为上。”其他文臣见要分兵出击潼州，担忧自己的性命，着急地对萧宁谏言。


    慕容蔚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朝中局势，只见程昭捏着笏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一旁的王芷却有些怔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萧宁此刻也冷静了下来，她扫了眼满朝的文武大臣，微微眯起眼，随后便假装头疼，跌坐在龙椅上，她捂着额头，皱眉说道，“朕头好痛，来人，传御医。”


    龙体抱恙，早朝自然也不了了之。百官散朝之后，只有程岱、莫寒留了下来。


    冷清的大殿上泛着寒气，落针可闻。


    “你们说说，如今该怎么办？”


    萧宁声音冰冷，痛苦的神色顷刻间消失，她好整以暇地坐在龙椅上，撑着头看着两人。


    纪颂都敢公然投降，很难说这些洛京的臣子是否也和宋虞有联系。所以萧宁借头痛发作，支开了这些臣子，只留下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莫寒跪下请命，“陛下，末将愿意率军，将潼州抢回来。”


    萧宁并没有说话。


    “宗岳，你以为呢？”


    萧宁抬起眼皮，看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程岱。


    “臣以为，宋虞此次出兵，是有备而来。她如此急于开战，想必是与她治下的人口有关。自羡城一战，宋虞的兵力大减，她若是再不采取行动，假以时日，待我军兵力超过她，她便难以抗衡。所以，她才会倾巢出动，想要决一死战。”


    “说下去。”萧宁盯着程岱，看不清神情。


    “此番宋虞分三路出击，就是想要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不出我所料的话，她应该还会联络乌勒，以为外应，将我们层层围住。”程岱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依你之言，我们应该如何？”


    程岱看了一眼萧宁，随后说道，“乌勒人反复狡诈，既然可以为宋虞所用，为何不能为我们所用呢？”


    萧宁歪着头，意味深长地望着程岱，说道，“你的意思是，和乌勒联合？”


    “不错。宋虞以为乌勒是盟友，定然会放松警惕。一旦乌勒反叛，她们在祁州便会举步维艰。我们只需要拖住她们，在派兵驰援彬州和潼州，令她久攻不下，耗尽她的粮草。”


    萧宁思忖片刻，“好。那此事，便交给楼珂去办。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说动乌勒为我们所用。”


    “微臣也愿意一同前往。”程岱请命。


    “乌勒可不是良善之辈。”萧宁眯起眼，提醒程岱。


    程岱却坚持，“为陛下效力，臣万死不辞，何惧区区乌勒？”


    莫寒在一旁看着程岱的举动，不由皱紧了眉头。


    程岱此举简直是犯了萧宁的大忌。虽然萧宁力排众议拔擢程岱为丞相，但那是因为在萧宁的眼皮底下。如今程岱想要远走联络异族，这时萧宁绝不能容忍的。


    但程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必须亲自去。


    萧宁面色不虞地又问了一遍，“你当真要去？”


    “是，臣怕出现意外。”


    “好，朕让你去。”


    程岱退出大殿之后，萧宁望着程岱清瘦的身影，神色晦暗不明。沉默半晌，她嘱咐莫寒，“你立即写信给楼珂，若是程岱在乌勒有异动，不用禀告我，即刻就地处决。”


    “是。”


    下朝之后，慕容蔚快步追上王芷，见她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关切地问道，“若蕙，你怎么如此魂不守舍？我今日见你在朝堂之上也一语不发。”


    看清来人是慕容蔚之后，王芷这才放松下来，随后又颓唐地说道，“你说，潼州都投降了，洛京还会远吗？”


    “嘘——”慕容蔚睁大眼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要命了？敢说这种事。”


    王芷垂眸不语。


    其实满朝文武都知道，潼州如此轻易投降，不仅仅是因为纪颂一人。纪颂不过一个没有兵权的别驾，怎会有如此能耐轻易策反潼州刺史和百姓？


    众人心知肚明，是因为当年萧宁屠了槐县。整整一个月，血流成河。


    当年的暴行，使潼州百姓终日活在恐慌之下，有这样一位陛下，谁能够安心入睡呢？所以魏蓁的到来，与其说是攻占，不如说是正义之师，在他们眼中，除了萧宁，谁统领潼州，都是好事。


    而王芷的叔叔，王邕，当年以命相劝，萧宁却当着所有官员的面，将王邕斩杀了。所以王芷听到潼州陷落的消息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自取其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不是傻子，他们最清楚，谁才是合适的君王。


    王芷抬眼，对慕容蔚说道，“大人以为，陛下会赢？”


    慕容蔚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从不赌。不管谁赢，只要我能活，就可以。”


    王芷却睁大了眼睛，“这如何能做到？若是宋虞赢了，我们只能为人鱼肉。”


    慕容蔚却是笑，“那若是你帮了宋虞呢？”


    傍晚时分，洛京下起了春雨。淅淅沥沥，将这座帝王之城洗濯。慕容府门外的山茶花，被春雨打落在地。


    车轮碾压过断头的山茶花，朱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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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盖拥挤。罗衣锦裙走进慕容府中，只剩细雨中的灯笼摇曳出朦胧的火光。


    紧闭的厅堂之中，烛火通明，堂中站着数十人，这些人无一不是洛京的高门贵族。


    其中有人不耐烦地问道，“慕容大人将我们聚集在此处，所为何事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啊……”


    王芷站在人群中，捏着衣料，神色有些紧张，程昭则找了一处随意坐下，泰然自若。


    慕容蔚现身，她压了压手掌，示意大家稍安勿躁，随后严肃地说道，“潼州失守的事情，大家想必也知道了吧。”


    此话一出，室内忽然陷入沉寂，室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忽明忽灭。


    慕容蔚接着说道，“魏蓁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潼州收入囊中，我实在是担心，再这般下去，只怕洛京也会落入宋虞手中……”


    “慕容大人慎言。”


    有人提醒慕容蔚。


    慕容蔚却并不在意，她走上前，“我今日召诸位来，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有话便直说了。诸位心知肚明，咱们这些人，都不受萧宁重用。我们或是前朝世族，或是前朝重臣，如今陛下器重寒门庶族，哪里还有我们用武之地。我只是在想，既然萧宁不用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能另投新主呢？”


    王芷混在众人之中，想到慕容蔚在朝堂外对她说的话，不由愣神。


    “大人说的可是谋逆之言啊……”


    “是谋逆之言，还是出路，大家心里想必有数。宋虞一向仁德，又颇有民心，她此番出兵便是想将萧宁一网打尽，萧宁如今气数已尽，大家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一个是战败俘虏，一个是从龙之功，想必大家都知道该怎么选，无非是担心安危而已。”


    慕容蔚字字珠玑，混着檐下的雨声，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堂下衣冠们神色莫测。


    慕容蔚所言，正中她们内心。


    萧宁执政这些年来，曾经显赫的世家们沦为朝堂之上的边缘人物，萧宁并不信任她们，给她们的也是无关紧要的闲差，将她们留下，也无非是看重他们殷实的家底，可以为萧宁提供粮草和钱帛。


    这些世家不满萧宁的统治已久，此前萧宁势大，她们并不敢将这些表露出来，然而现在，宋虞的地盘与萧宁不相上下，且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得了潼州。


    这让她们又看见了希望。


    如果能够在此刻帮宋虞一把，将来宋虞若真登上帝位，她们便有从龙之功。


    满堂寂静，只剩雨打窗棂之声。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慕容蔚的话中之时，王芷却冷不丁地开口，“便是我们有投诚之意，又如何得知宋虞想法？我们到底是在萧宁手下效力，宋虞会如此轻易地相信我们吗？”


    慕容蔚和王芷的视线越过众人，在空中相撞，慕容蔚看到王芷眼中的决绝和破釜沉舟，眼尾微微上扬，绽开了笑容。


    有人附和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我们便是有心，也无门可走啊。如今四处都开战，要想与敌军暗中联络，难上加难，一旦被萧宁发现，那便是夷三族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