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一对气质非凡的夫妇正朝他们走来。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步伐沉稳有力，不怒自威。


    女人略年轻些，一袭简约的米色风衣，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锐利而清明，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马蹄莲。


    胖虎突然从芸卿怀里跳下来，＂喵＂地一声朝两人奔去，亲昵地蹭着女人的小腿。


    是张女士和凌首长。


    抱着骨灰盒的手指收紧泛白。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凌乾的父母。


    他们的宝贝永远遗落在这一片土地了。


    凌父的军装依然笔挺，但走近了能发现中将肩章下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位铁血将军的眼角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当他伸手接过骨灰盒时，手背暴起的青筋泄露了极力克制的颤抖。


    ＂他小时候＂凌父的喉结剧烈滚动，＂总吵着要戴我的军帽。＂


    凌母的肩膀突然塌了下来。


    她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盒子，额头抵在上面，整个人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黑色绸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胖虎焦急地绕着张女士打转，用脑袋去顶她的小腿。


    胖虎很喜欢张女士，在凌宅那段日子，张女士待它极好。


    凌父伸手想扶妻子，却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间，被一声极轻的呜咽钉在了原地。


    ＂我的...小乾啊...＂


    这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唤，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凝固的空气。


    凌母的眼镜滑落到鼻尖，露出那双和凌乾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


    芸卿一下忍不住，哭出声：“伯父，伯母，对不...起”


    凌父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这一生兢兢业业，将自己奉献给了国家。


    他对得起人民、对得起部队、对得起国家。


    唯独就是对不起这对母子。


    凌乾这小子从小就犟着要保家卫国。


    他明白身穿警服的意义，可当现实真的来到这一刻。


    他内心只想要儿子健健康康活着。


    张女士突然抓住芸卿的手：＂他最后...疼不疼？＂


    芸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爆炸前凌乾推开她时，胸口那片迅速扩散的血迹。


    她哽咽着撒谎，＂他...没受苦。＂


    张女士意有所思的点点头，的指尖抚过骨灰盒上的照片。


    她的眼泪落在儿子带笑的眉眼上，又慌忙用袖子去擦，生怕弄脏了似的。


    “那就好...那就好”


    舱门打开的瞬间，八名仪仗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列队而下，皮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与之随行的还有榕城警局的领导们。


    身着常服，臂缠黑纱，在跑道旁列队肃立。


    张豪带着刑侦支队的队员们站在最前排。


    平日嬉皮笑脸的他此刻双眼通红。


    凌母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她怀里紧紧搂着儿子的骨灰盒，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红肿得厉害。


    她的膝盖突然发软，整个人向后栽去。


    凌父一把揽住妻子的肩膀。


    他的反应迅速，但芸卿分明看见，他胸前的勋章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再坚持一下。＂凌父在妻子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


    ＂我们带儿子回家。＂


    仪仗队指挥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正要说话，凌母突然挣脱丈夫的怀抱，扑到运输机起落架旁干呕起来。


    她佝偻的背影在巨大的军机映衬下，单薄得像片落叶。


    ＂首长...＂指挥官欲言又止。


    凌父摆摆手，亲自蹲下身拍着妻子的背。


    ＂我的小乾...＂她抓着丈夫的军装前襟，声音支离破碎。


    ＂上次坐这种飞机...还是去维和的时候...＂


    胖虎不安地蹭着芸卿的小腿。


    仪仗兵们集体别过脸去。


    朝阳穿过雾霭，照在年轻士兵们紧绷的下颌线上，反光的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


    ＂全体都有＂指挥官突然高喊，＂敬礼！＂


    八支步枪同时举起，枪刺划破晨雾。


    ＂敬礼！＂


    随着局长嘶哑的口令，数十只右手同时举起。


    刑侦支队的小伙子们集体别过脸。


    有人偷偷抹眼睛，有人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胖虎突然从芸卿怀里跳下来，蹿到张豪脚边。


    ＂骗子＂张豪揉着胖虎的脑袋，声音闷得像隔了层棉花，＂说好回来请我们喝喜酒的...＂


    芸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回到榕城的那段日子。


    日升月落，她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终日徘徊在墓园冰冷的石碑之间。


    仿佛只有在这里，才能感受到一丝与凌乾的联系。


    凌母来寻她时，正撞见她在雨中蜷缩在墓碑旁。


    张女士撑着伞的手在发抖，几缕新添的白发从鬓角垂落。


    ＂卿卿，＂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或许都得往前看。＂


    可芸卿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雨水混着泪水滑过碑上凌乾的照片


    ＂阿姨，我后悔了＂她哽咽着。


    ＂我真的...后悔了...＂


    凌母蹲下身，颤抖的手抚过儿子照片上永远年轻的笑容。


    她想起最后一次视频时，儿子得意洋洋地说要给芸卿惊喜的模样。


    他们从未责怪过这个姑娘，他们的傻儿子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们得替他护好了。


    更何况，就算没有芸卿这层关系，凌乾也一定会去。


    顾家兄弟是国家重点保护的高端人才，营救计划早就列入日程。


    要怪，就怪那个倔小子非要做警察，非要冲在最前面。


    雨越下越大，凌母的伞歪向芸卿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警局为凌乾举办了追悼会，很多人前来送别凌警官。


    凌乾去世的消息在网络上散播开来的时候，许多人都不敢置信。


    特别是喜欢这一对情侣的人，纷纷表示难以接受。


    是啊，谁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呢？


    更何况把他完全放在了心上的芸卿。


    听说，追悼会上的白菊铺满了整个灵堂......


    而芸卿并没有出现在丧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