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死生契阔与子说
作品:《锦瑟思华年》 地宫在崩塌。
碎石如雨点般砸落,锦瑟扑到沈华年身上,用脊背挡住飞溅的碎岩。烟尘中,七皇子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胸口嵌着的玉珏发出刺目血光。
"带孩子们走!"沈华年挣扎着要起身,右腿却使不上力。
锦瑟摇头,解下腰间束带为他固定骨折处:"阿钰已经送她们回苗寨了。"动作利落得不给反驳余地,就像当年在北疆大营为他包扎箭伤时一样。
七皇子——或者说那具正在异变的躯体——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啸。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涌动的黑雾。玉珏像活物般往血肉深处钻,每深入一分,地宫就震动得更加剧烈。
"他在与邪神本体融合..."沈华年握紧锦瑟的手,"必须毁掉玉珏!"
锦瑟从靴筒抽出备用匕首:"怎么毁?"
"守墓人血咒。"沈华年扯开衣领,露出心口同命契的金纹,"但需要..."
话未说完,一块巨石当头砸下!沈华年猛地推开锦瑟,自己却被冲击力掀翻在地。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华年!"锦瑟爬过去扶起他,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烟尘稍散,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七皇子的躯干已经膨胀成巨大的肉瘤,表面凸起无数人脸状的鼓包。而悬浮在肉瘤上方的,正是半块血红的玉珏!
"锦瑟...听我说。"沈华年气息微弱地抓住她的手,"守墓人血咒能暂时封印玉珏...但施术者会..."
"会死?"锦瑟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
沈华年沉默,这比任何回答都残忍。锦瑟突然笑了,眼角泪珠摇摇欲坠。她扯开自己衣领,露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同命契纹路:"还记得当初结契时说的话吗?"
"生死与共..."沈华年瞳孔微颤。
"所以别想甩下我。"锦瑟将匕首塞回他手中,"要死一起死。"
肉瘤突然爆开,黑雾如浪潮般扑来!沈华年咬牙撑起身体,将锦瑟护在身下。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在玉珏上——是阿钰的破魔箭!
黑雾暂时退散,阿钰带着苗寨战士从裂缝跃下。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怀里竟抱着念钰和思年!两个婴儿一见到父母就啼哭起来,小手拼命向前伸。
"你们..."锦瑟又惊又怒,"怎么把孩子带来了!"
"是她们非要来。"阿钰将双胞胎递过去,"念钰把银锁都哭裂了。"
果然,念钰颈间的银锁布满裂纹,而思年的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当锦瑟和沈华年各自抱住一个孩子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银锁碎片与朱砂痣同时发光,在空中交织成光网,暂时阻隔了黑雾!
"光暗相济..."阿钰恍然大悟,"圣女预言应验了!"
沈华年却面无喜色:"不够,这只是暂时阻挡。"他看向怀中思年,"要彻底封印,需要..."
"需要牺牲圣女转世。"锦瑟突然接话,抱紧念钰后退一步,"对不对?"
沉默震耳欲聋。阿钰别过脸,苗人们低头不语。沈华年下颌绷紧,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剑柄——这是他内心挣扎时的习惯动作。
肉瘤再次蠕动,玉珏的血光穿透光网。念钰突然在锦瑟怀中挣扎起来,小手直指玉珏方向,银锁碎片发出刺耳鸣响。与此同时,思年也焦躁不安,朱砂痣的光束与妹妹的银光在空中交汇,竟形成一个模糊的莲花图案!
"她们...在指引什么?"阿钰惊讶道。
沈华年顺着光束方向望去,只见地宫角落的碎石下,隐约露出个青铜匣子。他强忍腿伤爬过去,拂去尘土后倒吸冷气——匣面纹路与青铜门如出一辙!
"是封印法器!"他用力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把造型古怪的钥匙,形如日月相嵌。
锦瑟怀中的念钰突然安静下来,小手做出个"抓取"的动作。更神奇的是,思年也同步伸手,两个婴儿的姿势竟完美对应钥匙的两部分!
"我明白了..."沈华年声音发颤,"不是牺牲,是传承。"
钥匙入手的刹那,整个地宫亮如白昼。
沈华年右臂的金纹疯狂蔓延,转眼覆盖半边身体。那些古老纹路与钥匙产生共鸣,在空中投射出复杂的星图。锦瑟眯眼辨认,发现那正是青铜门后的密道全貌,而闪烁的红点标注着某个关键位置。
"日月珏不是钥匙..."沈华年恍然大悟,"是误导!真正的封印枢纽在..."
肉瘤突然剧烈收缩,玉珏挣脱箭矢束缚,血光暴涨十倍!黑雾凝成巨手拍向众人,光网应声碎裂。沈华年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妻女,却被冲击力掀飞到石壁上。
"华年!"锦瑟的尖叫淹没在崩塌声中。
思年突然从她怀中飘起,朱砂痣射出的红光如绳索般缠住下坠的父亲,缓缓将其拉回地面。念钰则挣脱母亲怀抱,悬浮到半空,银锁碎片环绕周身旋转,形成保护屏障。
"孩子们..."锦瑟想去抓,却被阿钰拦住。
"让她们做该做的事。"阿钰指向空中——两个婴儿正缓缓靠近玉珏,光与暗的能量在她们之间流转。
七皇子化身的肉瘤发出不甘的嘶吼,拼命挣扎却无法阻止双胞胎靠近。当思年的小手触到玉珏瞬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血玉竟开始褪色,从暗红变成通透的绯色!
"她在净化玉珏!"阿钰惊呼。
念钰紧接着握住玉珏另一端,银光与红光交织,玉珏表面浮现出古老的铭文。锦瑟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以...光暗...重塑..."
沈华年拖着伤腿爬到她身边:"不是毁灭...是平衡。"他指向铭文,"邪神本就是失衡的产物..."
话音未落,肉瘤突然自爆!腐肉与黑雾如箭雨般射向四周。念钰和思年同时啼哭,净化进程被迫中断。玉珏从她们手中脱落,坠向深渊——
锦瑟想都没想就扑了出去!她半个身子探出断崖,指尖堪堪勾住玉珏链子。沈华年的手几乎同时抓住她脚踝,两人就这样悬在生死边缘。
"抓紧!"沈华年手臂青筋暴起,伤口全部崩裂。
锦瑟艰难地抬头,看到玉珏正在发生变化——思年净化的部分变成皎白色,念钰触碰的部分则转为深蓝,就像...日月同辉。
"接住!"她用尽全力将玉珏抛向阿钰。
这一甩让她又下滑几分,沈华年闷哼一声,却死死不松手。他的血顺着手臂流到锦瑟脚踝,温热又黏腻。锦瑟仰头看他,突然想起北疆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抓着坠崖的她,直到援兵到来。
"这次...我不会松手。"沈华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锦瑟突然笑了:"我知道。"
阿钰接住玉珏后立刻交给双胞胎。这次两个婴儿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引导光芒远程作用。玉珏在半空旋转,渐渐分离成两半——明月与曜日,各自散发着纯粹的光晕。
肉瘤残骸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被两道光束洞穿。黑雾如退潮般缩回地缝,玉珏则化作流光钻入念钰和思年心口!婴儿们浑身一震,额间印记大亮,随即恢复如常。
地宫突然安静得可怕。
锦瑟被拉上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沈华年情况更糟,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两人瘫坐在地,各自抱着一个孩子,谁都说不出话。
"结束...了?"阿钰小心翼翼地问。
沈华年摇头,指向头顶:"才开始。"只见地宫穹顶不知何时变得透明,露出外面诡异的天空——血月当空,群星错位,"七皇子只是棋子...真正的主谋在皇城。"
锦瑟怀中的念钰突然咿呀学语:"爹...娘...回家..."
简单几个字,却让在场所有成年人红了眼眶。沈华年粗糙的手指轻抚女儿脸蛋,突然抬头看向锦瑟:"我们回家。"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锦瑟知道,他说的不仅是回苗寨,更是对未来的承诺——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一起回家。
苗寨的晨雾带着久违的宁静。
锦瑟坐在吊脚楼前,为思年梳着小辫。自从地宫归来已过七日,孩子身上的朱砂痣淡了许多,倒是念钰的莲印更加清晰。阿钰说这是力量平衡的标志,姐妹俩再不会被单一能量所困。
"娘亲。"念瑟蹦跳着跑来,"爹爹又去湖边啦!"
锦瑟点头。沈华年的腿伤未愈,却每天坚持去检查湖面状况。自京城一战后,黑丝彻底消失,湖水恢复了原本的清澈。但她知道,真正的决战尚未到来——七皇子背后的主谋,那个能操纵血月的人,依然逍遥法外。
"夫人。"阿钰拿着封信走来,"京城密报。"
锦瑟展开信笺,是陈岩的笔迹。原来那夜地宫异变后,皇帝突然病重,而监国的竟是多年不理朝政的国师!更蹊跷的是,国师下令在皇城各处绘制诡异符文,与当年月祭司的手法如出一辙。
"果然是他..."锦瑟攥紧信纸。
沈华年拄着拐杖回来时,正看见妻子对着密信出神。阳光透过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曲线。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锦瑟,那个在军营里为他包扎伤口的少女,也是这样专注的侧脸。
"华年。"锦瑟抬头,眼中是他熟悉的坚定,"我们得回京城。"
沈华年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他当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看着摇篮里酣睡的双胞胎,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孩子们还小..."
"带她们一起。"锦瑟平静地说,"既然念钰和思年是关键,留在苗寨反而危险。"
沈华年沉默地摩挲拐杖。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让未满周岁的孩子再涉险境...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背。
"还记得北疆那次夜袭吗?"锦瑟轻声问,"你说过,最好的防守是——"
"掌握主动权。"沈华年接话,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暗号了。每当陷入两难,就用北疆的经历互相提醒。沈华年反握住锦瑟的手,发现她指腹有新磨的茧——这些天她一定在偷偷练剑。
"三日后出发。"他最终道,"我需要时间准备。"
锦瑟点头,起身为他倒了杯药茶。沈华年接过抿了一口,立刻皱眉——比往常更苦,看来阿钰又加了新药材。他刚要抱怨,嘴里突然被塞了颗蜜饯。
"吃吧,大孩子。"锦瑟笑得狡黠。
沈华年无奈摇头,却乖乖含住蜜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激起一阵微妙的战栗。锦瑟突然俯身,就着他唇上的甜味偷了个吻。
"甜的。"她评价道。
沈华年眸色转深,扣住她后脑加深这个吻。药苦与蜜甜在唇齿间交融,像极了他们这些年走过的路。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这次结束后..."沈华年低声说,"我们回北疆。"
锦瑟微怔。北疆是他们初遇的地方,有辽阔的草原和璀璨的星空。她仿佛已经看见沈华年教女儿们骑马的样子,他一定会紧张得寸步不离,就像当年教她时一样。
"好。"她轻声应允,"回北疆。"
窗外突然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念瑟带着寨子里的小伙伴在玩"打邪神"的游戏,木剑敲得咚咚响。思年和念钰被吵醒了,非但不哭,反而咿咿呀呀地跟着拍手。
沈华年看着这一幕,胸口涌起陌生的暖流。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像祖辈那样,孤独地守护某个古老秘密直到死亡。可现在...他有了锦瑟,有了三个女儿,有了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对了。"锦瑟突然想起什么,从颈间取下金锁,"这个还你。"
沈华年皱眉:"送出去的哪有收回的道理?"
"不是收回。"锦瑟笑着解开锁扣,"是分你一半。"
原来她请寨里的银匠将金锁一分为二,重新打造成两枚小巧的挂坠。沈华年那块刻着"长乐",她这块则是"未央"。
"你一个,我一个。"锦瑟为他戴上,"等念瑟长大了,再给她打新的。"
沈华年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将她搂进怀里。阳光透过窗棂,为相拥的两人镀上金边。在他们身后,思年突然清晰地说出第一个完整的词:
"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