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作品:《锦瑟思华年》 官道上的尘土被车队搅起,像条金黄的绸带飘向北方。
锦瑟掀开车帘,让初夏的风灌进车厢。离京已有七日,沿途的景致渐渐从稻田变为草原,空气中开始带着熟悉的干草香。沈昭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指着窗外掠过的羊群咿呀叫唤。
"羊羊!"沈愿趴在窗边抢着解说,"白色的,咩咩叫的!"
沈昀安静地坐在乳母膝上,银锁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孩子自出生就与众不同,如今越发显出超越年龄的沉静。锦瑟伸手轻抚小女儿的脸蛋,换来一个浅浅的笑涡。
"夫人,前面就到青河驿了。"陈岩骑马靠近车窗,"将军说今晚在那休整。"
锦瑟点头。自从卸去官职,沈华年反而比从前更忙——每天黎明即起,亲自规划路线、检查车马,连扎营都要过问。她知他是在用忙碌填补那份失落,就像当年她初到京城时一样。
驿站是座两进院子,墙皮斑驳却收拾得干净。沈华年扶着妻女下车时,驿丞带着全家跪迎,被锦瑟连忙扶起。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曾是沈家军的老兵,左腿还留着箭伤。
"将军,夫人。"老驿丞声音发颤,"屋子都熏过艾了,炕也烧热了。"
沈华年拍拍他肩膀,递去一壶烧刀子。这是北疆将士最爱的烈酒,老驿丞接过时眼眶都红了。锦瑟悄悄吩咐多给些赏钱,带着孩子们先去安顿。
正房炕桌上摆着野莓和奶渣,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沈愿迫不及待抓了颗莓子塞嘴里,酸得整张脸皱成包子。沈昭有样学样,却笑得像偷腥的猫。只有沈昀盯着莓子看了会儿,轻轻推给姐姐们。
"昀儿真乖。"乳母忍不住亲了她一口。
锦瑟解开襁褓让孩子们活动手脚。连日乘车大人都乏,何况稚子。她正揉着酸痛的腰,一双温热的手突然覆上来。
"疼?"沈华年不知何时进了屋,掌心粗糙却力道适中。
锦瑟舒服地叹气:"还好。就是昀儿夜里总醒,抱着走好久才睡。"
沈华年皱眉看向小女儿。沈昀正抓着银锁发呆,感受到父亲目光,竟伸出小手要他抱。这举动实属罕见——平日里她最黏母亲。
"我来哄今晚。"沈华年接过孩子,动作已很熟练,"你好好睡一觉。"
锦瑟想反对,却被丈夫眼神制止。自从失去守墓人力量,沈华年格外在意这些平凡的父亲职责,仿佛要证明什么。她最终点点头,趁沈愿不注意偷了颗野莓塞进他嘴里。
"甜吧?"
沈华年被酸得眉头打结,却还绷着脸:"嗯,甜。"
夜里,锦瑟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月光透过窗纸,映出沈华年抱着沈昀踱步的身影。他哼着跑调的北疆小曲,怀中婴儿安静得像只奶猫。这画面让她心尖发软,轻手轻脚走过去。
"睡了?"
沈华年摇头,示意她看。沈昀眼睛睁得大大的,非但不睡,还玩着父亲衣领上的扣子。见到母亲,小丫头突然清晰地说:"爹...唱歌...难听..."
锦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沈华年耳根通红,却还强装镇定:"嫌难听就快睡。"
最终是一家三口挤在炕上,沈昀才攥着父母的手指酣然入梦。锦瑟借着月光打量丈夫的侧脸,发现他眼角已有了细纹,但比在京时舒展许多。
"看什么?"沈华年低声问。
"看你好看。"锦瑟故意逗他。
沈华年哼了一声,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夜风掠过院角的马厩,带来几声悠长的响鼻。这是他们离开京城后,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青草渐渐高过马膝时,北疆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锦瑟心跳突然加快。十年了,这片土地依然熟悉得像昨天才离开。远处雪山连绵,近处野花点点,连吹过耳畔的风都带着记忆中的凛冽。
"娘亲!"沈愿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那是我们的新家吗?"
"还没到。"锦瑟拢住女儿乱飞的小辫,"那是爹爹以前带兵的地方。"
沈华年骑马在前方停下,背影僵硬如石。锦瑟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军营,如今要以平民身份路过。她正要下车,却见营门突然洞开,一队轻骑疾驰而出。
"恭迎将军回营!"
为首的年轻校尉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身后数百将士齐刷刷行礼,甲胄碰撞声惊起飞鸟无数。沈华年怔在原地,手中缰绳捏得死紧。
"末将奉陛下口谕。"校尉洪亮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北疆大营永远听候将军调遣!"
锦瑟看见丈夫的肩膀微微发抖。她悄悄走到他马旁,递去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沈华年没接,只是突然翻身下马,扶起那位校尉。
"我已不是将军。"他声音沙哑,"但今日...想讨杯酒喝。"
军营的接风宴设在主帅大帐。锦瑟带着孩子们坐在副位,看昔日同袍轮番敬酒。沈华年来者不拒,眼角渐渐染上醉意。当烤全羊抬上来时,沈愿兴奋得直拍手,沈昭试图抓羊肉却被烫到,哇地哭出声。
"末将来!"一位独臂老兵麻利地撕下最嫩的部位,吹凉了喂给孩子们,"小将军们尝尝北疆的味道!"
沈昀安静地接受投喂,吃完还掏出手帕——不知何时从锦瑟袖中顺走的——给老兵擦汗。这举动惹得满帐哄笑,都说沈将军得了颗贴心小棉袄。
宴席过半,沈华年突然离席。锦瑟在练武场角落找到他,男人正对着兵器架出神。月光下,那些长枪铁戟像片沉默的森林。
"舍不得?"锦瑟将披风搭在他肩上。
沈华年摇头:"只是想起第一次教你射箭。"他指向东南角的箭靶,"就那儿,你十箭脱靶六箭,还怪我教得不好。"
锦瑟拧他胳膊:"明明是你心不在焉!"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当时偷看我?"
沈华年耳根微红,借着酒劲承认:"从你第一天进军营就..."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沈愿的尖叫。两人飞奔回帐,只见小丫头头顶着雪团,正被将士们轮流抛高。小猫吓得炸毛,却死活不肯松开爪子。
"胡闹!"沈华年厉喝。
将士们瞬间僵住。沈愿从半空落下,正好被父亲接住。小丫头非但不怕,还搂着他脖子咯咯笑:"爹爹,飞飞!"
紧绷的气氛顿时消融。锦瑟接过惊魂未定的雪团,看丈夫被将士们簇拥着说笑。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羁绊不会因身份改变而消失,就像北疆的风,永远吹拂着归家的人。
新宅建在月亮湖东岸的高坡上,尚未完工已见雏形。
锦瑟抱着沈昀走下马车,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主楼是北疆少见的二层木结构,飞檐翘角如雁展翅。廊下挂着青铜风铃,随风送来清越的声响。最惊喜的是门前那棵老梅,竟是从京城西厢移栽来的,枝干上还系着那个褪色的香囊!
"这..."她声音发颤。
沈华年从身后环住她:"喜欢么?"
锦瑟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怀中的沈昀突然挣扎下地,摇摇晃晃走向梅树。小丫头踮脚去够香囊,银锁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工匠们拘谨地站在一旁。领头的是个红脸膛汉子,搓着手解释:"按将军给的图纸,主楼好了七成。马厩和练武场昨天刚完工,药圃还差..."
"很好。"沈华年打断他,递上早就备好的红封,"辛苦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场忙碌的美梦。锦瑟带着孩子们布置内室,沈华年则监督外围建设。沈愿每天跟着父亲在工地上蹿下跳,小脸晒得黑红。沈昭对马厩情有独钟,常常趴在栏杆上看马夫刷马。沈昀则总爱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湖发呆。
这日清晨,锦瑟在临时厨房煎饼。北疆的面粉比京城的粗糙,却有种朴实的麦香。她正琢磨要不要加些野葱,腰突然被人搂住。
"偷吃?"沈华年下巴搁在她肩头,胡茬蹭得颈窝发痒。
锦瑟夹了块热饼塞他嘴里:"尝尝咸淡。"
沈华年被烫得直吸气,却还含糊地夸:"好吃。"他指向窗外,"今天搭亭子,你来监工?"
所谓的赏星台建在湖边的岩石上,八根红松立柱已经立起。锦瑟到现场时,工匠们正在榫卯处涂防蛀的桐油。她提出加宽围栏好放软榻,又让人在柱子上雕些简单的花纹。
"夫人,这花纹有讲究么?"木匠好奇地问。
锦瑟笑而不答。那其实是沈华年金纹的简化版,是她偷偷画下来的。正说着,沈愿骑着根木料当马跑来,后面跟着踉踉跄跄的沈昭。雪团在她们脚边打转,活像只牧羊犬。
"慢点!"锦瑟刚喊出口,沈昭就绊了一跤。
小丫头掌心擦破皮,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哭。锦瑟正要安慰,沈昀不知从哪冒出来,对着姐姐的手心吹了吹。神奇的是,沈昭立刻破涕为笑,又追着妹妹跑开了。
"昀儿越来越像阿钰了。"沈华年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会些小法术。"
锦瑟想起苗寨的预言,心头微紧。但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嬉戏的身影,又释然了——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欢愉真实如掌心的温度。
傍晚下起细雨,一家子挤在未完工的主楼里吃火锅。铜锅是特意从京城带来的,汤底用羊骨熬得雪白。沈愿被辣得直吐舌头,却还抢着涮肉。沈昭吃得满脸酱料,像只小花猫。沈昀则专注地把肉片撕成小块,分给雪团一半。
"明天陈岩到。"沈华年给锦瑟夹了片嫩笋,"带了批工匠和树苗。"
锦瑟眼前一亮:"有梅树么?"
"有。"沈华年眼中含笑,"还有你喜欢的西府海棠。"
雨声渐密,打在临时遮雨的油布上,像首催眠曲。孩子们吃饱喝足,挨个在父母怀里打起瞌睡。锦瑟靠在沈华年肩头,看窗外雨帘中的湖光山色。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按他们心意生长,连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华年。"她轻声唤道。
"嗯?"
"到家了。"
沈华年收紧环住她的手臂,在发顶落下一吻。雨幕中,新家的轮廓渐渐模糊,唯有檐下风铃清脆作响,仿佛在应和那句未出口的"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