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作品:《金融女王绑定圣子搞末世基建

    太阳兀自不肯褪去最后一丝温暖,明艳的血红把天上清澄的蓝色涂成了悠然的紫。


    “郡公大人……已经接近酉时,仍未有动静……”随行的书记官弯着腰低声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


    “再等等吧。”郡公一手扶着腰间的剑柄,“既然说今日日落,那天未擦黑之前,都算是不曾违约。”


    “是……”书记官领命。


    书记官的视线转向天边,只见那一轮火红的日头如同架着马车,渐行渐远,离西边的地平线眼见只剩下一寸距离。


    渐渐的那一寸也没有了,日头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


    剩下的一缕红光终于也渐渐淡弱了下去,就像燃旺的火堆慢慢熄灭,只剩下余烬的温暖。


    “传令下去,全村搜捕。”郡公的眼神也随着那最后一丝光线暗淡下去而变得如漆黑冰湖一般寒冷,“一个都别放过了,尤其是那个叫顾小七的妖女!”


    “是!”书记官低头应道。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凌乱的杂音传来。


    一个女子娇俏的声音明亮得好像将地平线下的太阳又重新拉回了天空正中:“快点快点!后队跟上!都别掉队了!邢婶你那包拿好了,可别掉了,那可是要命的东西!”


    “是是是!”一个中年妇女在后面应,“阿虎,阿豹,你们两个也小心些,别叫那包跌了!”


    “是,娘亲!”两个稚嫩的声音齐齐应道。


    书记官不知不觉竟有一种心悬半空之后放进肚里的感觉,长舒一口气之后只觉得两眼发热——他本就是个徜徉在数字海洋,负责点算的小吏,如今却不知不觉入了戏,竟同情起这群拼了命也想活下去的人们来。


    吱嘎吱嘎——


    第一个独轮板车推到郡公跟前,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麻袋的粮食。顾小七一手扶着那一堆麻袋,小心翼翼生怕上面的麻袋因车轴震动而掉落下来,眼神就像是看自己孩子一样珍惜。


    郡公忍不住一挺腰身,从端坐的木椅上站起身来。


    仅剩的昏暗光线下,一大队村人鱼贯从村落中走出,有些人推着板车,有些人驱赶着牲畜,有些人自己背着扛着,还有些甚至几个孩子一起抬着,一个一个麻袋陆续出现在郡公面前。


    板车在郡公面前三步外停稳。


    顾小七露出明媚更胜艳阳的笑容来,唇红齿白,一张脸虽然脏污,却挡不住杏眼如星:“郡公大人,小七幸不辱命……只是晚了一点时候,还请郡公大人恕罪饶命。”她一边说着,一边右手一摆,指着身后的村人,“请书记官大人点算,这是今年金乌村应缴之数,合共一千四百九十石……请郡公查收!”


    郡公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走上前去,伸手摸着那一袋一袋鼓鼓囊囊的粮食,反复走了几个来回,才回头对书记官道:“去点算一下。”


    书记官会意,躬身领命,率一众小吏引着送粮的人们去别处点粮。


    “顾小七。”郡公突然叫住准备押车跟随前往的顾小七,“王四德呢?”


    顾小七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向旁边的人招了招手:“王德大哥,你帮我押送一下,我与郡公有话要说。”


    旁边一个扛着三包米粮的汉子哦了一声,替她守在车边。


    顾小七待他们走远,才转过身来,面对郡公,眉眼含笑:“郡公大人。”


    “王四德呢?”郡公并没有打算给她蒙混过关的意思,再问一遍。


    “王叔啊……”顾小七浅浅一笑,眉目里隐约有些别的什么意味,“他年纪大了,经历了这样的事,大惊大喜大悲,身子总有些不爽利,在祠堂养病呢。”


    “你对他做了什么?”郡公一手按在剑柄上,淡淡问道。


    “郡公大人,我是有用的,而他已经没用了。”顾小七咬着下唇笑了一声,“您很快就会发现,我的用处绝不止是帮您收税这么一点点……”她说着比了下自己的小指甲盖,“比起我能做的,今日我所做的只不过是这指甲盖上的一点罢了。”她拉起裙摆行了一礼,“顾小七能帮您赚钱,能帮您赚很多很多的钱,养很多很多的兵,到时候不仅能守卫郡都,甚至可以四处出击,猎杀灵体,将本来已经失去的土地夺回来!”


    郡公抬眼凝视着她。


    顾小七温然微笑,眼睛里满是诚恳。


    “一切等点算完毕再说吧。”郡公挥了挥手,转身跟着送粮队伍走远了。


    清冷的夜色里,顾小七梗起脖子,将碎散的发撩到脑后。


    “你就不怕穿帮吗?”周围环境已是清冷,一个比夜色更加清冷的声音传来,几乎要将人冻得冷冰冰打一个哆嗦,“我可以告诉郡公真相。”


    顾小七扯唇一笑:“不,你不会的。”她舒展了一下身体,“如果你没有帮我卸去那布条,我也不会让你看见昨夜我到底干了什么。”


    顾小七回过身来,一阵夜风吹过,仿佛明明之中有一只手撩起了她的布质长裙。


    玄色劲装,冰蓝宝剑,兜帽的阴影挡住了面孔,阴影下的薄唇轻抿。


    “昨晚你观察半夜,就应该知道我能做的绝不止今天这一点,我能救的也不止这一村之人。”顾小七笃定地说道,她就像一个能够准确洞悉人心的妖魔,一字一句,都轻而易举突破心防砸进人的心里,“以郡都的库存,郡公大人要用到这批粮草,至少要半年之后——这半年里,我定能将这批‘假粮’,换成如假包换的真粮。”她的眼神十分诚恳,“我是真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夺回灵爆之后被灵体侵占的土地,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不至于人们忙忙碌碌一年到尾,却要将一半的粮食都拿来缴交成税,自家卖儿鬻女,苦不堪言。”


    玄衣人抿着唇不说话。


    “我的命是你救的。”顾小七张开双臂,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你若要取,随时来取。不必知会郡公,我不想这村里的人都给我陪葬。”她眼波盈盈,里面似乎蔓延出水光来,“但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看我能走到多远,做到多尽。”


    玄衣人握着剑柄的手明显紧了紧。


    顾小七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享受着夜风吹拂时的清爽气息。


    轻捷的脚步声渐渐去远。


    顾小七睁开眼来,嘴角浅浅勾起一丝弧度,陷入了不算美好的回忆之中——


    ***


    暗淡的火把之光在压抑的空气中疯狂跳动,将密密麻麻挤在广场上的人群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绝望和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


    “顾小七!你为什么不安心去死?”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划破死寂,一个男人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你死了,我们就能活!”


    话音未落,那石头已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台上那单薄的身影!


    “噗!”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异常清晰。


    顾小七身体猛地一晃,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从她额角蜿蜒而下,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凝成一滴鲜红,最终“啪嗒”一声落在布满灰尘的台板上。她只感觉自己的头脑一阵眩晕,倒退两步,一跤坐倒在台前,眼前一片昏黑。


    嗡嗡的杂音刺穿了她的听觉,她努力想睁眼看清旁边的场景,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不能晕,不能晕,不能晕……


    她的命就掌握在自己手里……


    努力挣扎着把神志拉回自己震荡的大脑里,顾小七抬起失神的眼睛向台下望去。


    “砸得好!”


    “打死这个祸害!都是她害的!”


    “把她交给郡公大人赎罪!”


    “明明王叔已经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有人红着眼眶嘶吼,仿佛找到了发泄口,“你死了,我们就能度过这一关!你为什么不肯死?”


    “就是!你父母双亡,我们养育你那么久,你这个养不熟的外姓白眼狼!”有人厉声叱骂。


    呼的一声,一块更大的石头向顾小七掷来!


    这次顾小七有所防备,但她晕眩的头颅实在支撑不住她做再多动作,只能勉强抬起手来,想要挡掉那足以致命的石块。


    预期之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人群一片死寂。


    周围被一股雪后松木的淡淡清香包裹。


    顾小七染血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抬起眼来。


    拳头大小的石块被粉碎成无数裂开的微尘,扑簌簌自对方的指间落下,在台前形成一撮灰色的小山。


    玄衣人挡在她的面前,兜帽下的唇抿起不算愉快的弧度。


    向对方投出一个感激的微笑,顾小七强迫自己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哑着嗓音说道:“你们应该谢谢这位大侠!因为若不是他阻止你们打死我,你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你别危言耸听!”王四德的声音响起,他站在高台的另一侧,双手抱胸,不无嘲讽地说道,“若不是你不肯死,我们早就逃出生天了!你这个妖女,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我们的,到头来要你为村里做贡献却不肯,还要把我们全部拖死!”他越说语气越是激烈,到后面恨不得挥着拳头向顾小七击打而来。


    “麻烦你们动动脑子想一想,郡公为什么会亲自前来这个穷乡僻壤?因为我们做出来的事情实在太过恶劣。如果我们交不上税,闹一闹,推个人去填数,之后便免了税金,那别的村寨怎么想?”顾小七的声音冰冷。


    她一番话就像是挖了一个冰冷的水池,将所有人都丢了进去。


    滚烫的情绪顿时被冻结了,人群中仿佛发出龟裂的声音。


    “交不上税,无论如何都要死。”顾小七的声音凌厉,“就算杀鸡儆猴,郡公也不会姑息我们,否则以后他就再也收不上任何税粮。”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人人都开始沉思她口中的道理。


    似乎是无懈可击的逻辑。


    就连王四德一时也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你们若想杀我,只管来杀。”顾小七轻轻哼了一声,“若不想杀我,现在时间有限,别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快些听我说,我们分头行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想怎么样?”王四德忍不住率先问道。


    顾小七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首先,我们必须交粮。”


    “但我们真的没有这么多粮……那可是一千多石……”有人在下面哀嚎,“就算将来年的种子都交上去,怕也要差个三成。”


    “自然不能全部交粮。”顾小七的视线投向玄衣人。


    玄衣人一语不发,只站在台前静听。


    “你们速速回去,将家中的香灰,稻壳,碎屑……我不管是什么东西,总之与稻米差不多称重的东西统统收集起来。”顾小七的视线死死定在那玄衣人兜帽下漂亮的嘴唇上,想读出这唯一变数身上的一点点情绪。


    然而那唇线却始终中立地抿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们来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顾小七继续说道,视线依旧定在玄衣人身上,“只要交上了税,便让郡公可以有放过我们一马的理由,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之后我顾小七自然有办法再暗度陈仓,将假粮换成真粮,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惹出一丝麻烦。”


    玄衣人的唇依旧紧紧抿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们凭什么信你?”王四德依然嘴硬,厉声问道。


    “你可以不信。”顾小七扯了扯唇线,终于将视线扯回王四德身上,“王叔,你有更好的办法,能度过这一次危机吗?”


    众人纷纷将狂热期待的视线转到王四德身上,期待他能给出一个更为稳妥的方案。


    王四德脑筋电转,嗫嚅了一阵,道:“我们只要杀了你这个‘驭魔人’……将一切都推到你的诅咒身上,郡公定会宽限时日……”


    台下的视线顿时黯淡了下去。


    “届时交不上粮的,依旧要死。”顾小七微微扬了扬下巴,“还是说……王叔你这是缓兵之计,其实你本来想的,便是用我搪塞了杀害传令官之责,然后你用这些年克扣了大家的血汗钱来补缴了税粮,一家安稳,却令村里这些交不上粮食的乡亲们被郡公大人处置?”


    王四德脸色一变:“我是村长,守护这王氏宗祠,如何能将王氏子孙都断送了!你莫要血口喷人!”


    “村长?”顾小七扯了扯嘴角,她将眼神转向台下,“各位乡亲,如今我顾小七与各位绑在同一条船上,无论如何,我若想活,便必须你们交上税粮,你们交不上税粮,我顾小七便是个死人,而他王四德,却是个家里富得流油的富户!他只要用我遮过了误杀传令官之罪,便可独善其身!孰是孰非,谁会站在你们这边,自不必多说,各位乡亲可以自行判断!我的办法与他的办法,到底哪一个能让你们活下去,你们自己也是心中有数!如今时间紧迫,若大家心中有所决断,还请速速行动!”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转身,但很快便有不少人都离开了台前,人潮涌动。


    王四德蹑手蹑脚想要趁乱走下台去。


    一只手突然挡在他的面前。


    王四德转头去望。


    只见顾小七满面鲜血站在他的面前,血水濡湿她的唇线,更是显得唇红齿白妖异万分,只令人心惊胆寒:“王叔,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你管我!”王四德厉声说道,伸手去推顾小七。


    “王叔,你不会是现在想去找郡公大人告密,告诉郡公大人,我们在私下里谋划着欺瞒他……用这满村人的性命去换你自家一个安稳前程吧?”顾小七的眼神里仿佛有一把冰刀。


    本来已经渐渐散去的人群闻言突然站定了一下。


    “怎……怎么可能!”王四德闻言厉声说道,“我是村长!我怎么会做出背叛大家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请王叔去祠堂暂住‘养病’,待我等交了粮,礼送郡公出门,您再出来怎么样?自然,您家的粮我们会去向尊夫人讨要打包的,绝不会让您因为未缴税粮而受到牵连。”顾小七说完将视线转回人群中,“大家说好不好?”


    人群沉默了一阵,跟着轰然叫好。有几个身材精壮的便拥上台来,前后左右将王四德夹了个结结实实。


    王四德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开了合,合了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小七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如今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我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也不说出来,便可以一起逃出生天,但若我们信不过彼此,有想去找郡公大人告密的,且听我顾小七一言——你若想去告密,不妨想想别人是不是也想去告密,那你又是不是第一个去告密之人?就算郡公大人仁慈,许告密者一个无罪,也绝不可能给所有告密之人都许同一个承诺。届时我们这群死守秘密的人固然要死,不是第一个告密之人也一样要死!”她缓缓举高自己的右手拳头,“届时我顾小七一定陪大家同死!”


    台下之人一片寂静。


    人们纷纷把视线投向了王四德。


    王四德忍不住道:“你们……你们干什么!我不是告密者……你们……”他话未说完,一个汉子已经一把掩住了他的口。


    几个汉子将他手脚抬起,三下五除二便绑了个结实,带下台去。


    “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坏了我们的事。”顾小七吩咐道。


    汉子们应了一声,抬着粽子一般的王四德向祠堂方向走去。


    “王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顾小七欠了欠身,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人群渐渐流散。


    顾小七慢慢靠着身边的木柱坐了下来,整个身体忍不住在眩晕感面前败下阵来,歪向一边。


    感官里依稀有一丝雪后松木的清香传来,包裹住了失能的不安,让她彻底陷入了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