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争辩
作品:《贺兰策:公主压枝低》 楠瑛姿闭上眼后,只觉得房间突然静了下来,周遭仿佛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只余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在耳鼓中擂动。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你可以的,相信你自己。”
楠瑛姿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贺兰暨含着促狭笑意的双眸。分明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从心里漫出的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涌上眼眶。若是父亲在......
楠瑛姿不习惯在人面前落泪,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的湿润压了回去。
贺兰暨看楠瑛姿低头不语,以为是自己方才拿她亡父玩笑,有些过分了,那作为补偿,我给你出出主意好了:“我看你竹驾上摆着本兵书,想来你是一篇没翻,你若是看了,怎么不知‘假道伐虢’之计?虽然不明白为何你们僵持不下,寸步不让,不妨试试以退为进?”
‘假道伐虢’——先与虞国交好,借虞国的道,攻打虢国。楠瑛姿心头一震,大伯伯是个佛爷,是个重享受、只看眼前利益的平庸之辈,从前俗务一概丢给父亲,坐享其成,不就是那虞国?这‘以退为进’则是......
她静静思量着贺兰暨的话,淤塞的心绪像是破开一小口,越想越觉得心思通明,前途敞亮,激动得恨不能抱着贺兰暨亲一口,“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怪不得瑜哥喜欢你,我也爱得很!此事若成,我定要认你做亲姐姐,时时刻刻铭记你的点拨之恩!”
心头重担卸下,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楠瑛姿沾了枕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贺兰暨习惯晚睡,还有些择床,此时毫无睡意,精神尚好。
她倚在床头,回想着今日种种,这楠家兄妹可真有意思,说他们傻吧,行事妥帖周到,心思细腻,一点就透;说他们精吧,对她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毫不设防,待人真诚,近乎天真,啧,真是稀奇。
耳边瑛子呼吸声渐渐粗重,贺兰暨被扰得心烦,索性下了床榻,随手从书架上捡了几本书翻看,直到夜深方有倦意。
第二日清早,楠瑛姿精神抖擞地起身,连唤了贺兰暨三次,那位美人儿却只慵懒地翻了个身,面朝里,将锦被蒙过头顶,再无动静,实在是叫不醒她,最终放弃。
自己收拾洗漱,去陪母亲用早饭,用茶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待她返回自己院落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自家院子里,整整齐齐侍立着一排生面孔的侍女,端着洗漱牙具、丝绸帕子、漱口香茶、涂脸香膏、衣裙配饰,屏息静候在房门口。
领头的轻鸿轻轻叩门后进入内室,片刻后出来打了个手势。侍女们鱼贯而入,脚步轻轻似羽毛,上前扶着贺兰暨起身,小心翼翼垫上帕子伺候着洗漱梳妆;轻鸿则取过两个用深井冰水浸过的银勺,轻轻敷在贺兰暨微阖的眼睑上,为她醒神。
侍女们交替服侍,为她穿上流光溢彩的白色云锦花瓣裙,裙摆之上,细如发丝的金线绣出由下而上、由繁至稀的缠枝桂花纹,行走间裙裾重叠摇曳;最后披上一件珍珠串领长袖衫,整个人立时如一朵盛放于晨露中的白铃兰,清冷华贵,不可方物。
整个过程,侍女进出无声、有条不紊,动作行云流水。
侍女们自前几日从人市被买进府,轻鸿教了些规矩后,见轻鸿行事大方得体,规矩虽严却不无故苛责,且主人家宽厚,上头有的时常也会备下人的一份,这是在人市中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去处,今日是首次在主人面前正式露脸,无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力求尽善尽美,不敢懈怠。
楠瑛姿和身边的丫鬟看得有点呆了,楠瑛姿自己就是去繁就简的主儿,便是其他房的闺阁姐妹,都没这个讲究架势,果然是京都来的,金贵得不行,一时对贺兰暨的身世有些好奇,恐怕不是她说的小门小户之家。
贺兰暨听楠瑛姿母女都用过早饭,便也不多留,略略辞过之后回自己的院子用早点去了。
楠瑛姿昨晚一番思量之后已有主意,雷厉风行,立即开了库房,调动商铺里现有的货物,从中挑出了几件珍品。
一架及人高的双面紫檀木雕花草云纹边、嵌牙骨人物骑马游乐图插屏,紫檀木色深沉厚重,云纹边饰繁复华美,镶嵌的牙骨人物骑马图栩栩如生,尽显名门气派。
一架镀金海浪纹方盆红珊瑚,珊瑚色如红豆,毫无截断之处,足有半人高,是完整一株取下移种,极为珍贵。镀金的海浪纹方盆与珊瑚宝光交相熠熠。
一方银双鹤砚台,一只仙鹤停驻于嶙峋石岩上引颈远眺,另一只展翅欲飞,姿态灵动。鹤身线条流畅,鎏银技法给仙鹤羽毛添上光泽,栩栩如生,鹤喙点金,更显神骏非凡;石岩下水波拍岸回旋,溅起波纹;右下角为燃香孔,另一边为磨墨处。设想沉香烟雾袅袅下沉,缭绕石岩水波之间,缥缈如瑶池仙境,从中点取墨,便如仙人执笔,意境超然。
一支金镶珠花鸳鸯簪,以极细金丝缧珠编制其身,眼上嵌红黑二宝石,最为珍贵的是以点翠工艺制作的粼粼水波纹,将簪体与鸳鸯巧妙相连。金珠玲珑,随步轻颤,华贵非凡。
楠瑛姿命人用上好的绸布仔细盖好,亲自带着几个奴仆,抬着这四件重礼,去了大房。
楠大爷今日未上职,正纳闷院子里怎的抬进这许多大件东西,就见楠瑛姿已满面笑容,一步跨了进来:“给大伯伯、大婶子请安!伯伯婶子辛苦,不必起身,瑛姿进来回话便是。”
她笑容诚挚,语气恳切:“去东边的商队昨日刚回来,带了一些货物,我看了倒是有几件好的,想着父亲在世时,对大伯伯最是敬重,常念及兄弟情深,得蒙照拂。
如今父亲去了,大伯更是悲痛愈加,连日寝食难安,让我父亲在底下也难安心。大婶子也是对我们孤儿寡母多有照顾,都怪侄女连日事儿忙,竟一时疏忽,多有冲撞。谁知夜里父亲竟入梦把我教训了一顿,说我不敬长辈实在是该打该骂!
大伯伯看在我年纪轻不懂事,以往有什么无知冲撞的地方,且饶恕我吧,我便记在心上不敢再忘了。”说着,她眼圈微红,竟作势要跪下。
楠大爷、楠大婶听到她说到二弟,不免也是伤心,再加上楠瑛姿言辞切切,目含哀意,楠大婶赶忙一把将楠瑛姿搀扶起,抹着泪说:“傻丫头,胡说什么,我和你大伯都疼你,一家人何故说两家话。”
“侄女特意挑了几件玩意儿,虽不值什么,但想着给伯伯婶子解解闷也是好的,万请收下!”楠瑛姿拿着手帕假意拭了拭眼角,示意仆人揭开绸布,“若是不收,只怕我父亲还要托梦训诫。若是连伯伯婶子也不疼我了,侄女将来还能靠谁去。”
楠大爷、楠大婶被她一副哀切陈情说得心软,再看这四样礼物,由大到小,无不精致华丽,更是惊讶。
“我看大伯伯待客堂的屏风有些旧了,刚得了一新的,便立马想到您,这架还算拿得出手,待客摆着也不失体面。
这院子青树成荫,糊的又是白纱窗,白日虽是透亮,夜晚不免清冷,摆上这株红珊瑚,月光下能泛出海气银光,可解寂寥之意。”砚台给瑜哥儿温书,簪子给婶子添妆,大房几人楠瑛姿都准备了。
楠大爷看了心里直犯嘀咕,出手如此阔绰,是打什么算盘,觉得这礼有些扎手。
楠大婶瞧这四件礼物,无不稀有精致,越看越爱,忍不住推了推丈夫:“瑛丫头一片诚心,就别辜负了孩子的心意。”
楠大爷看着那华贵的紫檀屏风和宝光四射的红珊瑚,心中也着实喜欢,又被妻子一劝,想想也是,都是自家人,收了也就收了,便点头应允。
翌日,楠瑛姿便让人请楠大爷和楠三爷到书房议事。
大房、三房心知肚明,这是要谈二房遗产的归属了。楠三爷满心以为楠瑛姿终于顶不住压力,要交出二哥的印信,不由喜上眉梢,欣然前来。
“大伯,三叔,连日商铺、山庄上,因主事不明,东一个命令,西一个命令,朝令夕改,底下的伙计做事也没个章法,长期以往下去伤的是我们楠府的根本,今儿个我们便商量个结果出来。”楠瑛姿亲手奉上两杯热茶,姿态恭敬,意在先礼后兵:喝了我的茶,待会儿说话难听,可别怪我。
楠大爷、楠三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楠三爷更是端着长辈架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瑛丫头早想明白了就好,早把二哥的印信拿出来,族里已择好了伶俐的孩子,记在你父亲名下,也好延续二房香火。到时候好好抚养你弟弟,嫁人生子,孝敬你母亲,这样就很好嘛。”
楠瑛姿面上浅笑淡淡,语气斩钉截铁:“三叔误会了。侄女的意思是,父亲的家业,理应由我母亲继承管理。”
“什么?”楠三爷听了,脸色骤变,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杯在桌面上直打转,“你母亲深宅妇人,又无才干,给她不就是相当于给你,你终究要嫁人的,平平安安相夫教子不好吗?”
楠瑛姿毫不退让:“我已与母亲商议,决定招赘婿入门。到时候无论男女都姓楠。父亲将他的印信留给我,便是视我为继嗣。此乃父亲遗愿!”
“胡闹!简直是胡闹!”楠三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咱们楠氏一族枝繁叶茂,有的是好儿郎!何须招个外姓人来乱我族谱血脉?
再说你一女子,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有何大家闺秀的样子!若底下的小姐丫头们有样学样,带着一个个都不安分,惹出祸事,你又能怎么负责?!”
楠瑛姿不服,高声反驳:“梅建街上,多的是女子行商,更有些地方寨子,还是女子主事!京都繁华之地,多少小娘子开酒肆、设茶坊,自食其力!又是谁规定女子必须安静贤淑,只配写字绣花,不争不抢?我楠瑛姿凭本事吃饭,光明磊落,我觉得这样很好!”
楠三爷紧皱双眉,嗤之以鼻:“那是低贱的蛮族山民、‘野人’奴隶才干的事情!那些抛头露面的女子,做的不过是些小吃摊贩的营生,或是些在家纺织,最终还要靠男子去售卖布匹!更低贱者便是供人取乐的舞姬!
要不是生活所迫,你问问她们谁是不愿意在家享福的,咱们大族人家,衣食无忧,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会像你这般,在外头男人堆里厮混奔走?这是丢下门楣、自降身份,让外人笑我们楠府无人无材!”
楠大爷见面前争得脸红耳赤的两人,长叹一口气,他其实本不愿掺和此事,但是要是让一女子代表楠府在外奔走,确实恐遭同僚耻笑,下属也会说三道四,自己也面上无光。
可是昨个瑛丫头才孝敬了一番,此刻也不好说重话,只得和稀泥般开口:“瑛丫头,你三叔话虽重了些,却也有理。我知道你的才干,可眼下,下人伙计都多有躁动不服,连奴仆你都震慑不住,何况外头那些个唯利是图、笑里藏刀、袖里藏剑的人?你一女子又如何在一群男人中打开局面?谁又会把你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交谈来往?难道他们去妓院舞坊你也跟着去不成?”他试图用现实和道理来说服她。
又接着说:“你若是担忧亏了你的嫁妆,这你大可放心......”这点庇护,楠大爷还是愿意给的。
这话彻底点燃了楠瑛姿的怒火,她豁然起身,胸脯起伏,双眼红红,也不是因为委屈,就是十分不服,指尖紧紧嵌入掌心,压下眼底湿意,不肯落人下风:“他们能去的,我为何去不得?他们能看的,我又有何不能看?歌舞伎乐,难道不是用来观赏的?他们若觉得这些地方下流不堪,为何自己乐此不疲?若他们觉得妓女低贱,那还抱着亲嘴?!”言辞犀利,直指虚伪之处。
“放肆!”楠三爷气得脸色铁青,怒拍桌案,“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腌臜话!亏你还是大家闺秀!当初你爹带着你到处跑我就不同意,好好一个姑娘家,带得满身铜臭,市井侩气,言语粗俗,心思也看得野了,顶撞长辈,不尊礼法,这又是什么规矩!”
楠瑛姿毫不示弱,声音更高:“那韦家姐姐不就是自己行商,她兄长还是堂堂京官呢!我看她就很好!气度风华,哪点不如人?”
楠三爷被她顶得语塞,只能强辩:“那是她家的事!我管不着!但我们楠府自家的事,我就有资格管!”
书房内顿时吵成一团,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相类似的场合都已经是第三回了,楠大爷被吵得脑仁突突直跳,只想摆手退场。
楠瑛姿见火候已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语气平缓下来:“这样争执下去也不是办法,大伯和三叔无非就是怀疑我的能力,不如我们打个赌约如何?
一个月为期,三叔暂管田产山货,我管理父亲名下的所有商铺,若我能在一个月内让名下商铺盈利涨四成,并且让手底下的伙计心服口服,族中便不再提过继之事,若我做不到......”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便按照族中意思办!以这方印为注,这一个月,这印就暂且存放在大伯伯处,需要时再告知取用。”
她掌中托着的,正是那枚关乎二房命脉的玉印。印身未及半掌,玉质白润温和,上雕貔貅伫立,一抹翠绿恰好为貔貅点睛,炯炯有神。白玉柱身环刻回字纹,中段浮雕一簇寒梅。
这玉不仅是楠府二房当家人的身份象征,刻有其父名讳,更是调动资金、签署契约、发放令牌的认可凭证!楠瑛姿一直藏着不肯让出手,三房也拿她没办法,此刻她竟肯主动松口。
楠大爷看着递到眼前的玉印,那上面残留的鲜红印泥仿佛将二弟的名字烙印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他虽不沾俗事,但也深知在一个月内让本就成熟的商铺盈利暴涨四成近乎天方夜谭,又被吵得头痛欲裂,三天两头这么闹也不是回事,只盼此事快些了结便好。既然瑛丫头肯让步,一个月后她自己办不到主动交印,也不算我这做大伯的狠心不包容。他叹了口气,接过那沉甸甸的玉印,算是应承下来。
楠三爷心中飞快盘算,商铺生意根基深厚,再升四成绝非易事,到时候自己暗中使些绊子,让她难上加难......可她主动提起,一改往日态度,难道里面有诈?不由得有些犹豫:“可大哥...”
“好了!此事就如此!再闹下去,伤得还不是我们楠家根本。”楠大爷截断他的话,语气难得有些正经强硬。
楠三爷知道自家大哥的脾气,只得应答:“好,就依瑛丫头所言!一个月为期!”
楠瑛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也有自己一番思量,僵持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此番看似让步,实则暗藏玄机:田产山货一年两收,距离下次验收还有两个月,暂时给三房也无碍;最重要的是,族长大伯点了头,族中长老们便不好再公然反对。剩下的,便是如何在这一个月内,让那不可能的四成利润变成可能!虽难,倒也不是全无希望。
1.看出来了吗,昨天的送礼,先是道歉,再出连招:亲情牌 孤儿寡母可怜牌 投诚,哪怕我(瑛子)上位了,不仅会和我爹一样孝敬你们,还更关心大房家的需求,连你们屏风旧了我都注意到啦,你们家对外的体面、对内的生活、女人、儿子的需求我都看得到;况且我们孤儿寡母的只能依靠大伯,只会更尽心尽力,不像三房,拖家带口的,以他们小家为主。
2.有些时候写瑛子就是些暨殿下,所以会花一些篇幅写主角之外的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争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