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寂雪

作品:《饲狼胭脂劫,NPC拯救黑月光

    宁菘蓝微微一怔,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个熟悉的靛蓝色荷包。素缎的料子,银线缠枝纹,散发着艾草与薄荷混合的清苦药香。


    这是六年前那个生辰夜,云辞赠予她的。她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弟子……知道内有夹层。”宁菘蓝抬起头,看向云辞,坦诚道,“也曾摸索过机关,但是未曾打开过。”她顿了顿,补充道,“弟子知道师傅所赠定非凡品,故而一直贴身佩戴,不敢有失。只是……具体是何物,有何效用,弟子愚钝,未能参透。”


    云辞伸出手,指向宁菘蓝腰间的荷包:“取下。”


    宁菘蓝依言解下荷包,双手捧着,递向云辞。


    云辞却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荷包上,声音平淡:“此荷包,有三用。”


    宁菘蓝立刻凝神细听。


    “其一,”云辞的指尖轻点荷包的表层,“靛蓝素缎浸染特制药汁,银线纹路亦含药性。可驱百虫,避瘴疠。贴身佩戴,寻常毒物难以靠近。”


    宁菘蓝点点头,这一点她早有体会。夏日蚊虫不侵,入山林亦无不适,想必就是这荷包的功劳。


    “其二,”云辞的指尖移向荷包的中部,“夹层之间,蜡封三粒赤玉解毒丸。可解世间大多数草木金石之毒,尤擅化解噬心散、鹤顶红、牵机引等宫廷秘毒,效力霸道,服之立解。”


    宁菘蓝的心猛地一沉。宫廷秘毒?云辞为何要给她如此珍贵的东西?难道……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荷包。


    云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从荷包移开,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最重要的,是暗格。”云辞的声音压低了些,“青玉竹节扣,以特定手法,注入内力方能开启。”


    宁菘蓝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小的、温润的青玉扣。


    “暗格之中,藏有一粒‘寂雪丹’。”


    寂雪丹?宁菘蓝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光听这名字,就让她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此丹……”云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可逆转濒死之局,可解世间万毒。”


    宁菘蓝握着荷包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怎么会有如此逆天之物!


    然而,云辞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心中的震撼。


    “然,代价极重。”


    “其一,服丹之后,无论何等深厚内力,皆会焚尽散功,荡然无存。需从头再练。”


    这对于一个习武之人,尤其是一个深知力量重要性的人,无异于废掉半条性命。


    “其二,服药之人,必陷入假死之态,沉睡七日。此七日,非寻常昏睡。其间,如同置身九幽寒狱,烈火焚心,万蚁蚀骨,痛苦难当,非大毅力者难以熬过。”


    宁菘蓝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这哪里是救命的仙丹,分明是通往炼狱的通道!


    “其三,此丹,一生仅能服用一次。再服,则经脉寸断,气血逆冲,立时毙命,绝无侥幸。”


    宁菘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庇护,这分明是一柄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斩落的双刃剑!用一次,便是废掉武功、经历七日炼狱般的折磨,并且永远失去了第二次机会!


    “师傅……”宁菘蓝的声音干涩,她看向云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寻常小事,“这……为何……?”


    她想问,为何给她如此沉重的东西?为何要让她背负这样的秘密?


    云辞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抬手指向宁菘蓝刚刚放在石桌上的那柄青玉折扇。


    “扇剑一体,可攻可守,是明路。”云辞道,她的指尖又落在宁菘蓝手上的荷包上,“此物,是暗路。是绝境之中,唯一能护你性命、为你博得一线生机的最后手段。”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宁菘蓝脸上:“明暗相济,方为周全。”


    云辞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准备这样一枚代价惨重的丹药给宁菘蓝,没有暗示未来任何可能的劫难。她只是将这枚丹药的存在、它的逆天之效、它的残酷代价,以及它存在的意义,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宁菘蓝。


    剩下的,需要宁菘蓝自己去理解、去消化、去背负。


    庭院中一片死寂。


    宁菘蓝终于明白了云辞当年赠予这荷包时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这是一份沉重的托付,一份在绝境中可能保命的底牌,同时也是一份需要背负巨大代价的警示。


    “此丹乃搏命之物,非绝境不可用。”云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用之,便是破釜沉舟,再无退路。它救得了命,未必救得了运。”


    她看着宁菘蓝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最后说道:“你好生收着。外层药力,大约还能维系三载。中层解毒丹蜡封完好,便效力不减。至于寂雪……望你此生,永无用它的机会。”


    宁菘蓝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她迎上云辞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云辞看着她眼中渐渐凝聚的坚毅,微微颔首。


    该说的,该给的,都已交付。


    月光下,那抹身影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


    几日后。


    初春的晨光带着微凉的湿意,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书案上。


    宁菘蓝正提笔临摹字帖,衣袖随着手腕的移动轻轻拂过纸面。松香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将一封带着淡淡熏香的信笺放在案头。


    “小姐,萧家公子遣人送来的。”


    宁菘蓝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待最后一笔稳稳落下,她才搁下笔,拿起那封信笺。


    信封是素雅的浅云纹纸,字迹是萧云朗特有的飞扬跳脱。


    【小菘蓝亲启:闻听雨轩新请了位说书先生,讲些前朝逸闻、市井趣事,颇有意趣。今日巳时三刻,二楼竹韵雅间,备下你爱的碧螺春与梅花酥,盼来一叙。


    云朗】


    “松香。”她将信笺折好,“备车吧,去听雨轩。”


    “是,小姐。”松香应声,脸上也带了笑。她看得出,自家小姐每次与萧公子见面,眉宇间那若有似无的惆怅总会散开些许。萧公子待小姐,是真心实意的好。


    听雨轩临水而建,是京都颇负盛名的雅致去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二楼雅间的窗棂推开,便能瞧见碧波荡漾的河面与河岸依依的垂柳。


    宁菘蓝带着松香刚踏上二楼,便听到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传来:“小菘蓝!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雅间门口,萧云朗正倚着雕花门框,笑盈盈的望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锦袍,皮肤白皙,乌黑的发丝用一个玉冠全部束起,显得精神奕奕。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颗小虎牙随着笑容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春日里的暖阳。


    “云朗。”宁菘蓝走近,颔首招呼。


    她今日穿了身水青色的素面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长发半挽,只簪了一支素银镶青玉的竹节簪,腰间悬着那枚墨玉竹佩和靛蓝色的荷包,青玉折扇被她斜插在腰后,整个人如同初春新抽的嫩竹,清雅恬静。


    “快进来,茶都给你沏好了,就等你点评呢。”萧云朗侧身让开,引她入内。


    里面布置得十分雅致,竹帘半卷,临窗一张红木小方桌,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白瓷茶具,和一碟热气腾腾的梅花酥,还有几碟时令鲜果。


    松香自觉的留在外间,与萧云朗的小厮叙话。


    两人在窗边落座,萧云朗执起茶壶,动作流畅的为宁菘蓝斟茶。碧绿色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清香四溢。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宁菘蓝面前,眼神带着期待:“尝尝,说是今年头一茬的。”


    宁菘蓝依言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轻呷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鲜醇甘爽,回甘悠长。


    “果然好茶。”她由衷赞道。


    萧云朗看她喜欢,笑容更深了几分,自己也端起茶杯,满足的喝了一大口:“就知道你会喜欢。诺,这点心也是新出的,尝尝这梅花酥,酥皮最是松脆。”


    宁菘蓝依言拿起一块。果然,酥皮薄如蝉翼,层层分明,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细屑。内里的梅子馅酸甜适中,带着清新的果香。


    “慢点吃,别噎着。”萧云朗顺手又给她续了茶,“前些日子给你寻得那本《花木谱》,可还入眼?”


    “嗯。”宁菘蓝用丝帕沾了沾嘴角,“图谱精细,注解也很详细,尤其是关于兰草养护的部分,很有见地。多谢你费心寻来。”


    萧云朗摆摆手,笑容爽朗:“我也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的事。你学识好,能看懂里面的门道才是正经。”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萧云朗说些京都近来的趣闻,哪家诗社又出了新作,哪条街又新开了什么铺子。宁菘蓝则偶尔回应几句,或问些细节,或浅浅一笑。她的声音始终温和,对于萧云朗提及的市井百态流露出自然的兴趣。听到有趣处,眼底会掠过一丝真心的笑意,就像投入湖心的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萧云朗很会把握分寸,既不让她觉得聒噪,又能恰到好处的引她说话。


    不知不觉,巳时已过。楼下大堂中央的台子上,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精神奕奕的老先生已经坐定,面前放着一块醒目和一柄折扇。原本有些低语交谈的大唐渐渐安静下来。


    “先生要开讲了。”萧云朗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兴奋,“听说今日讲的是前朝一位世家小姐的故事,据说是真事改编,颇有些曲折。”


    宁菘蓝也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楼下。她虽然性子静,但也喜欢听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故事。


    “啪!”醒木一声脆响,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茶楼。


    “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不讲那王侯将相,也不谈那江湖豪侠,单表一桩前朝门厅内的闺阁秘事,名唤《寒潭鸳影》!”


    老先生声音抑扬顿挫,很快便将众人带入故事中。


    他讲述的是一位姓林的世家小姐,出身显赫,容貌才情皆是顶尖,自小便被家族寄予厚望。然而,这份厚望并非她所愿。家族为了攀附更大的权势,不顾她的意愿,执意要将她许配给一位年逾半百、性情暴戾的权贵做续弦。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讲到林小姐如何被锁在深闺,日夜以泪洗面;讲到她如何鼓起勇气向父母抗争,却换来更严厉的斥责与禁锢;讲到那位权贵如何仗势欺人、步步紧逼……


    老先生的声音时而低沉悲戚,时而激越高昂,将听客的情绪都牵动起来。


    宁菘蓝听得入神。她仿佛能透过那“林”姓的掩盖,感受到故事中人的绝望与不甘。


    当老先生描述到那位小姐被迫穿上嫁衣的前夜,于家中那方象征家族荣耀的寒潭边徘徊,最终选择以决绝的方式抗争时,宁菘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故事在老先生一生悠长的叹息和醒木的脆响中结束。


    “唉……这世间,多少女儿身,难由己心啊!纵使是金枝玉叶,也逃不脱这命如浮萍!”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林家也太不是东西了!为了攀高枝,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一个粗豪的汉子愤愤不平的拍了下桌子。


    “可不是嘛!那老匹夫都能当她爹了!换了我闺女,打死我也不干!”旁边有人附和。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穿着体面些,读书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捋着胡须摇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纲常。林家小姐如此忤逆,甚至不惜……咳,实在有违孝道,太刚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