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嫂子!”宋小弟脸上还沾着汤水,“我听元宝说你好厉害的!下次去县城,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保证乖乖的!”


    他伸出沾着玉米糊的小手指,比划着,“上次那个糖,能不能再给我一颗?就一颗!”


    宋淑兰看看虞听悦,再看看自己沾着灶灰的手,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她羡慕嫂子能跟县里的领导说上话,羡慕她会勇敢地说“不”,羡慕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人喜欢。


    小弟以前还冲嫂子吐口水,现在老老实实的。


    她默默地低下头。


    宋母给虞听悦分了半个蒸得软烂的红薯。


    她脸上难得地没有拉长,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早上儿子那些话,还有刚刚出门唠嗑,村里人都说“砚河媳妇在领导面前可长脸了”。


    “到底是读过书的,说话就是不一样”。


    让她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不知不觉被一种微妙的骄傲感取代了。


    宋母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态度软和了许多:“累了一天,多吃点。好好养身子,早点生娃。”


    虞听悦有点啼笑皆非。


    算了,这个年代的人的思想都那样。


    宋砚河却开口了:“姆妈,爹,生孩子的事,我们两个会商量好的,不用你们操心。”


    宋母脸上的那点笑意僵住了,嘴角微微向下撇。


    她放下筷子,看着大儿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商量?这有啥好商量的?娶媳妇进门,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天经地义的事!早点生,我们宋家也能多一个劳动力。”


    多一个人可以多分点田呢!


    她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对儿媳的满意,被儿子的话冲淡了不少,觉得儿子是被这读过书的媳妇带歪了心思。


    虞听悦低着头,默默啃着红薯,心里清楚这个话题在这个年代、有多敏感。


    宋砚河愿意出头再好不过了。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宋父跟宋母说,“老大说得对,生孩子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事。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老的少操点心。日子是他们自己过,什么时候生,生几个,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吧。”


    这话听起来极其开明,甚至有点纵容。


    宋母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老公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好拿起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糊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宋光伟低着头,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偷偷观察着父母的脸色。


    听到爹这么好说话,他心里那股不平衡又冒了上来。


    凭什么爹就只骂我不骂大哥?


    宋父心里想的却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豁达。


    他看着宋砚河那张酷似他生父的脸,在心底冷笑。


    反正也不是他亲生的种,供宋砚河吃穿,还娶了媳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得想想办法把分家安排上。


    这房子,这地,攒下的那点家底,都是要留给光伟和小弟的。


    要是他哪天不在了,没分家的话,宋大队长只会按照规矩平分,那多亏啊!


    宋父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


    深夜,整个村庄都陷入了沉睡。


    虞听悦躺在炕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下午睡了好几个小时,导致她现在毫无睡意。


    身边传来宋砚河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似乎已经睡熟了。


    虞听悦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梳理思绪。


    今天刘科长和李干事的考察,算是圆满成功了。


    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只要第一批货顺利送到县供销社,货款结算清楚,系统积分就能到手了。


    她也可以放手了。


    接下来,镇上的供销社,还有周边公社的供销点,都可以去跑跑看。


    只不过不需要她亲自去了,宋大队长会安排嘴皮子好的人去。


    想到扫盲班,虞听悦微微蹙眉。


    人数还是太少了。


    可以再去拜访家里有女儿的家庭,从未来可以更好地养育小孩这个角度去劝说,成功率应该会高上不少。


    还有妇女勤俭互助组。


    这不是任务,但她想为田婶子这类女性做点什么。


    明天下课后要去催催宋大队长,赶紧把事落实了,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虞听悦的脑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转个不停,一会儿是木炭装船的细节,一会儿是扫盲班招生的说辞,一会儿又是互助组具体的运作章程……


    各种念头交织碰撞。


    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第二天上午,虞听悦一上完课就赶去了宋大队长家。


    院门虚掩着。


    虞听悦敲了敲门:“宋大队长?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声。


    她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


    虞听悦正准备走,宋元宝推开了门:“姐姐。”


    “元宝,”虞听悦蹲下身,“你爹呢?在家吗?”


    宋元宝眨巴着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说:“我爹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你知道吗?”虞听悦追问。


    宋元宝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姆妈呢?”虞听悦换了个问题。


    “姆妈?也出去了,去地里了!”


    这个他倒是记得清楚。


    看来宋大队长确实不在家,而且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


    虞听悦有些失望,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她摸了摸元宝的小脑袋,起身快步朝田地走去。


    这个时节,主要是在田里开沟排水、除草除虫、挑塘泥。


    虞听悦远远就看到了宋婶子和其他几个妇女的身影,她们正蹲在地垄边,似乎在清理田埂上的杂草。


    “宋婶子!”虞听悦走近了喊道。


    宋婶子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虞听悦,笑:“砚河媳妇,你怎么跑地里来了?找我有事?”


    “宋婶子,”虞听悦喘了口气,开门见山,“我找宋大队长有点急事,刚去家里没找着人,元宝也说不清他去哪儿了。您知道大队长去哪儿了吗?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说他啊,一大早去镇上了,说是有公干,具体啥事也没细说,走得还挺急。”


    她指了指通往镇上的方向:“估摸着是去开会或者汇报啥的吧?看那架势,不到天黑怕是回不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