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筝
作品:《[明清]我哥催我考科举》 ◎他不会一直落后的。◎
六月初九,庄绍耀和沈绍祖惴惴不安地进了考棚。
庄进和沈天明从镇上过来陪考,亲自侯在考棚外面。二人对这件事很重视,丝毫没有因为儿子的年幼而起轻视之心。
庄绍耀和沈绍祖见状更加紧张了。
一连三天,两人考完试蔫头蔫恼地出来了,不愠不喜,一脸疲色,回到客栈就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留下庄进父子和沈天明眼巴巴等着结果出来。
虽然知道他们二人中秀才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出榜前的焦虑将人苦苦煎熬后,中秀才的名单终于出来了。
沈绍祖意料之外地中了,然而庄绍耀意料之中地落榜了。
消息传来,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庆贺,还是该安慰。
庄绍耀听此消息,仿佛感到一巴掌打到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浑身冰凉,一动不能动。
他从来没想过两人会一人中一人落榜的情况。
两人的学识分明是不相上下,怎么他就落榜了?
庄进、沈天明和庄绍宗愣了一瞬,然后扬起笑意,对沈绍祖道:“绍儿,恭喜。”
沈绍祖此刻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高兴,还是顾念身边的兄弟假装被他的悲伤中和?
庄绍耀不是输不起的人,对于弟弟中秀才,他会羡慕,但不会嫉妒,更不会有不满。
他没有中秀才或许是时运不济,或许是文章不得评卷老师青眼。
“弟弟,恭喜你!”想毕,庄绍耀伸出双手,抱住沈绍祖,由衷地为他脱离考秀才的苦海而高兴。
沈绍祖的嘴角溢出一抹笑意,回抱住庄绍耀,道:“谢谢,我相信你,你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哎呀,就差了点运气,等我用实力补充上,你千万不要成了伤仲永啊!”庄绍耀轻松道。
他不会一直落后的。
庄进、庄绍宗、沈天明等人这才放心地开心笑起来,道:“你们这样才是好样的。”
庄绍耀和沈绍祖之间经过这场考试,一场迟到的良性竞争终于显露身形。
二人为双胞胎兄弟,天资悟性所差不多,竞争虽然存在,但一直都隐藏着,若非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
现在的考试结果让两人拉开明显的距离,兄弟间的竞争也开始浮出水面,在沈绍祖和庄绍耀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我以后会追上你的。不过,现在咱们要去吃宴席了,庆祝弟弟成为秀才。”庄绍耀自信满满道。
庄绍宗从背后抓住庄绍耀的领子,笑着斥责道:“吃什么吃,你俩赶紧把文章默写出来。早先,我和爹爹舅舅顾念你们年纪小,让你们先休息,现在休息好了,都去给我写文章。”
“啊?”庄绍耀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他指着沈绍祖道:“这可是十二岁的秀才,宰相根苗。你就这么对待他的?”
庄绍宗不为所动,另一只手拉住了沈绍祖,一手一个,将人按住桌案旁坐下,道:“写!绍儿,你写完抄一篇《伤仲永》,耀儿你多抄一遍荀子的《劝学》。写完,咱们再去吃宴席。”
说罢,庄绍宗拉住门关上,转过身向外走,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
他们庄家后继有人,越来越好,不出十年就能成为汝县的大家族。
庄绍宗来到前厅,见了众人,拱手道:“绍儿和耀儿年纪小,没想到绍儿中了秀才。中秀才虽好,但日后舅舅还要多加注意,免得他骄傲忘形,误了天赋和从前的努力。”
“耀儿也是一样,他们兄弟自幼所用所学都是一样,绍儿高中,耀儿落榜,难免会有落差。爹,你可不要过分苛责耀儿,耀儿才十二岁,以后的路还长呢。”
沈天明和庄进都道:“我们知道轻重,不用你叮嘱。绍儿中秀才,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沈天明说这话时蠢蠢欲动,他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终于出来了一个秀才!
“绍儿说不定是最小的秀才呢,可恨我刚才没问。”沈天明说罢懊恼道。
庄绍宗想了想,摇头道:“舅舅若想宴客,只在家中摆几桌就好,绍儿就留在书院学习。他的年龄太小了,只怕承受不住过多的夸赞。”
庄进也道:“中举人时大办也是一样的。”
沈天明想了半响,觉得二人说的有道理,便按下想法,道:“就这样办,以后机会多着呢。等绍儿中举,我请戏班子在关帝庙前唱四天五夜的大戏。”
庄进和庄绍宗纷纷颔首,畅想起未来。
大约两个时辰后,两个小的将文章交过来。宴席从午宴变成了晚宴。
晚上,庄绍耀躺在客栈的床上,想起白日的热闹,内心不知为何涌出一股孤寂。
就好像同行的两人被强行分开,这种感觉让庄绍耀颇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庄绍耀向来心大,想不通就不想了,眯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的庄绍耀和沈绍祖并不知道庄绍宗在烛光下一字一句地点评二人的文章,直至深夜。
庄绍宗这半年经过袁翰林的指点,学问突飞猛进,鉴赏文章的能力更是上了几个台阶。
基础的知识,两位小弟水平相差无别,决定二人上榜落榜的是文章。
让庄绍宗惊讶的是庄绍耀文章中引用了许多袁翰林讲过的内容,整体看下来有些不符合中庸之道。
其他的尚可,或许这就是他落榜的原因。
而沈绍祖的文章,典雅清新,多引用圣人之言,读起来口齿清新,恍若夏日从湖面吹来的凉风,名次力压一众年长者,排到了第十一。
庄绍宗评完,又抄录了两份,准备寄给大哥,让他再点评一下。
大哥如今也是学政,不知道他是否遇到像耀儿这样的考生?若是遇到了,大哥会给耀儿通过吗?仅仅因为文风,耀儿落榜着实有些冤枉。
次日,学政宴请诸人,录取的秀才中有老的,有少的,有衣着光鲜的,有布衣破毡的,最小则是十二岁的沈绍祖。
学政看着他,不住地赞道:“果然是少年英才,以后务必勤学不断,不可荒废学业,辜负了本官今日的期望。”
沈绍祖拱手道谢道:“学生铭记在心。”
学政还要主持下一个府的考试,吃完饭就坐着轿子离开,沈绍祖并诸位考生在城门送别了他,直到看不到标旗才转身回来。
新晋秀才们起哄要去吃酒,沈绍祖拒绝了:“我还小不能吃酒。”
“小什么?你都是秀才相公了,拿出秀才相公的气势,咱们吃酒去。”一人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哥管得严。”沈绍祖道:“要不咱们去迎仙楼吃饭,他们家的卤鸡特别好吃。”
“你哥是谁?我给他说说,秀才的事情要少管,咱们可是见县令都不用跪的人。”
话音刚落,沈绍祖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原来是二表哥过来接自己。
“这就是我哥。”沈绍祖跑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小孩的淘气。
众人当中有认识庄绍宗的,连忙拱手笑道:“见过庄举人。”众人中一阵骚动,有人立马为不认识他的人介绍起庄绍宗。
庄绍宗将手盖在沈绍祖的头上,看向众人道:“他还小呢,不能喝酒。今日我请客,大家一起去迎仙楼用饭,里面有弟弟喜欢的卤鸡。”
“小庄相公喜欢的,咱们也去尝尝。”众人纷纷道。
因着庄绍宗在以及沈绍祖的年龄,众人不敢太过胡闹,只就着几杯薄酒和茶水高谈阔论。
有好学的当面问起庄绍宗学业上的疑惑,庄绍宗没有藏私,倾心指点,末了还道:“你若是方便,可来东山书院,书院最近来了一位云游的大儒。”
“再过半年,不知道人还在不在书院,机不可失,你们若是方便就过来听大儒讲学,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当场就有几人接了邀约,纷纷道:“等处理完家中的事情,便去拜访书院和庄举人。”
庄绍宗接了沈绍祖的交际,而沈绍祖埋头苦吃。
吃罢饭,庄绍宗带着弟弟与众人告别,回到客栈,开始收拾行囊回家。
沈天明安排道:“耀儿与绍儿你们回到书院,我与*你爹回桃花镇。”
庄绍耀感觉沈绍祖这个秀才中了仿佛没中,他犹记得当年二哥中秀才时,家中连宴三天的热闹。
难道是家里秀才多了不值钱?
庄绍耀下定决心,下科一定要考中秀才,追上弟弟。
且不提沈天明摆的酒席如何热闹,沈绍祖和庄绍耀回到书院如往常一样学习,仿佛真只是参加了一场考试似的。
庄绍宗又将两弟的试卷请袁翰林点评。袁翰林看完,拿着庄绍耀的卷子感慨叹息:“这要是换个考官,保管他金榜题名,只是这个鲁学政性子迂阔,最爱些圣人之言,反而将至理名言当做邪魔外道。可怜可叹可悲!”
说罢,他放下卷子,又问:“你对两弟弟怎么安排?”
庄绍宗愣了一下,道:“我得要问大哥。”
袁翰林笑着摇头道:“庄学政能知道什么?他给出的不过是自己的经验之谈,且早已与二人多年未见,恐怕连秉性都摸不着。”
庄绍宗问弦歌知雅意,问道:“那袁翰林,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说个想法。”袁翰林笑道:“既然二人要走仕途,那必须要通过科考。两小儿的教学进度,你怎么安排?”袁翰林问。
庄绍宗道:“各学各的。”
袁翰林摇摇头,道:“不妥。虽然一人有功名,一人未有功名,但从文章来看,水平不相上下。若各学各的,只怕耽误了人。”
庄绍宗道:“那翰林的意思是让耀儿和绍儿一起学习?”
袁翰林点头,庄绍宗眉头微微皱起,道:“考秀才和考举人的学法不相同。”
袁翰林大笑:“你这就犯了痴。若耀儿考不中秀才,到时给他捐个监生便是,照样有考举人的资格。”
庄绍宗恍然大悟,想起朝廷的规定,道:“我竟然把这个忘了!这监生花费几何?”
袁翰林想了想,道:“三四百两银子。”
庄绍宗不假思索道:“行,若是耀儿考不上,我就给他捐个监生,与绍儿一起考举人。”
说罢,庄绍宗还郑重地向袁翰林行礼道:“多谢翰林提点此事。”
袁翰林不在意道:“都是小事,我倒是喜欢耀儿文章中的锋锐之气,比你们两兄弟强多了。”
庄绍宗闻言只有无奈苦笑。
夏日一天比一天热,杨冰云慢慢显怀,最近她和阿宝迷上了辣手摧花算腹中胎儿的性别。
“单数是女孩,双数是男孩。”杨冰云说完开始将花瓣扯下,数起来。
阿宝高兴道:“双数是男孩,我又赢了!”
自从和庄家谈了婚事,杨冰云仿佛笃定地认为她怀的就是女孩,阿宝经常与她唱反调逗她玩,这让杨冰云哭笑不得。
然而,让杨冰云没想到的是,阿宝说的经验竟然灵验了。
在床上痛了一天,她生下了一名男婴。袁翰林欣喜若狂,不住地称赞杨冰云。
袁翰林的孩子不少,但当他养孩子时,他忙于工作错过孩子最需要父亲陪伴的时光。
杨冰云的孩子来得恰逢其会,在他有精力有一腔慈父心时出现了。
“他就叫袁归明。”袁翰林连日翻阅典籍,终于确定了幼子的名字。
“小明,明明。”杨冰云虚弱躺在床上,头上勒着镶毛抹额,孩子就放在她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袁翰林伸手戳小孩子红通通的脸颊,袁归明立马大哭起来,吓得袁翰林忙缩回手,假装无事发生。
“他的脾气比几个哥哥姐姐都大。”袁翰林强行为自己挽尊。
杨冰云笑着谦虚道:“小明能有哥哥姐姐一半的好才好呢。”
袁翰林跟着笑,突然遗憾道:“只怕这次不能和庄家联姻了,可惜了庄家这样的厚道人家。”
杨冰云的思维已经从女孩拗到了男孩,心中比之前更多了欢喜。
男孩好啊,袁翰林百年后,杨冰云说不定就能被儿子接走赡养,做个快快乐乐的老封君。
婚事随着袁归明性别的揭示而瞬间烟消云散,但是嫁个好人家至今仍是大部分人的期盼。
翻了年,三月份春暖花开的季节,袁家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离开汝县,前往江南,继续之前的行程。
书院苦留,但袁翰林去意已绝:“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与家人说只用三五年。再不走,若家人问起我杭州西湖风景如何,我就只能以书院中的荷花塘搪塞他们了。”
说句心里话,杨冰云不想离开汝县。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充满了美好的回忆。
而且在汝县期间,杨冰云感到久违的自由,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虽然有孕后,很少出去,但是她不出去和不能出去。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杨冰云就像一张美人风筝,任她飞得再高,袁翰林只要一紧手中的线,杨冰云立马跌下来被他随身携带而走。
阿宝无可奈何,心中万幸杨冰云有了孩子。
送走袁翰林夫妇后,大哥庄绍光写信传来消息,他被调回京师担任给事中。
原来庄绍光以严厉的手段处理了几起科举作弊案,上达天听,皇上对庄绍光的印象不错,不顾学政三年一任的规定,强行将人调往京师。
庄绍光本来就是布衣出身,又在最混乱的陕西呆了两年,心中郁结了不少治国之策。
因而他一得到任命,交接完立马往京师赶,希望能一展所学。
同时,他也写信让三位弟弟一起来京师。
二弟弟庄绍宗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两位弟弟于学业一道有颇有天赋,不如一起来京师,他这位兄长也略尽教养之责,为父母分忧。
信到了后,庄绍宗欣喜至极,能提前去京师跟着大兄学习,自然是极好的。
沈绍祖也同意了,只不过他需要问过父母,才能决定去不去京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出去走动,用山川培养浩然之气,用水泽培养灵秀之气,这文章自然随人变得浑然天成。”庄绍宗道。
令庄绍宗惊讶的是,庄绍耀竟然拒绝去京师。
那可是京师啊,全国最繁华的地方,好动爱热闹的庄绍耀怎么会拒绝呢?
然而庄绍耀就是拒绝了。
庄绍耀此时觉得与兄弟相比,他无颜去见兄长,心中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有些难堪。
二哥是举人,弟弟是秀才,他一个白板去什么京师,不如呆在家中清静,用功苦读早日考上秀才。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要留在家中孝顺爹娘。”庄绍耀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让庄绍宗十分无语,他道:“爹娘年轻着呢,我们经常不在家,他们也在家中好好的。再说了,这是大哥的建议,我们又不是定居,只住一段时间便回来了。”
庄绍耀依然道:“家里总要有人。”
庄绍耀不去,沈绍祖也跟着动摇了:“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若去了,只怕爹娘心中不安。再说了书院教得很好,在家学习也是一样的。”
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东山书院在开封府都不算最好的书院,更何况是与京师的书院相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