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南行
作品:《[明清]我哥催我考科举》 ◎北方局势不稳,庄绍耀一路时时留心◎
从京师到南京,本来有一条既便捷又轻省的路:坐船沿大运河南下,从水路直达南京。
然而,山东地界不平,船又飘在水上,苏蕙仙等人只得作罢,准备像庄绍光一样坐马车前往南京。
临行前,自觉作为大人的庄绍耀接连拜访外出归来的官商,咨询远行的经验。
苏蕙仙将家中庶务并一弟转交阿宝照料,决定轻车简从带着儿女和弟弟出发。
可是即便轻车简从,也收拾出两大车的行礼,苏蕙仙又雇了三辆车,自己、宁儿和养娘一辆,三弟、平儿和董三一辆,其他的仆从坐一辆。
一行十多人踏上了去南方的路。庄绍耀在马车坐了不一会儿,只觉得车窗视野受限不便观察环境,便将平儿交给董三照料,自己在外面骑马探路。
北方局势不稳,庄绍耀一路时时留心,想着若是与官家的人同行最好不过。
可是,他出发前在京师问了一圈,都没有要去南方的人。
谁知东方不亮西方亮,庄绍耀在出城几十里地,遇到一股押解犯人到琼州的官差,正好顺路。
庄绍耀与官差攀谈几句,得知押解的这一家老小是虐民受贿官员的官眷,男主人被杀,家产籍没,妻儿流放。
相伴不到半日,庄绍耀就良心难安。这罪臣家眷都是些老弱妇孺,嚎啕呻吟于道,令人肺腑酸涩。
庄绍耀咬咬牙对大嫂说出反悔的话,道:“大嫂,咱们先走吧,不与他们一道了。”这些老小虽然可怜,可那些被欺压的百姓更可怜。
苏蕙仙含笑看着庄绍耀,道:“你想明白就好。原先的主意是好的,只是……”
苏蕙仙不用掀开车帘就知道那群罪眷对自家的嫉妒。圣上虽然优柔寡断,但处理贪污虐民官员,一般是没杀错的。
升米恩,斗米仇。
再结伴走下去,即使庄家供应这罪眷老小吃喝,只怕两家也要结仇。
庄绍耀听完大嫂的分析,如释重负,但想起打稚子幼童,转眼又有忧愁漫上稚嫩的脸颊,良心颇受折磨。
苏蕙仙开解道:“你想想那些被搜刮的百姓,不知几人因他们家破人亡。三弟以后为官做宰,断不可学此等小人行径,害人害己。”
庄绍耀连忙道:“我记住了。我现在就和官差说,咱们先行一步。”苏蕙仙点头。
庄绍耀托词有事要忙要先行一步,与官差告辞,将一众嫉妒的人远远抛在马车后面。
马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路面上荡起一阵阵扬尘,路旁的树木落下一团团树荫。
燥热的夏风吹在脸上,没吹干汗水,反而更让众人大汗淋漓。庄绍耀多在外面骑马,皮肤肉眼可见地变黑了,从一名青葱美少年变成了黑皮壮小伙。
前年直隶地区遭遇匪祸,京师震动,后来危机解除。为避免出现类似的情况,朝廷加强了京郊的守备。
所以一路而来,道路清宁。但是出了京郊,庄绍耀、苏蕙仙和董三等人不约而同地加强了戒备。
一行人晓行夜宿,顺着官道一路往南,只是越往南所见屋舍越荒凉,断壁颓垣。老人佝偻依杖而立,小儿无片布遮身,临近饭点却少见炊烟,让人忍不住凄恻惨然。
道路两岸的秋稼却郁郁青青,长势茂密,一片丰收之景。庄绍耀不时看到眼神麻木的农人在田间地头提水除草。
庄绍耀突然感慨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董三道:“京郊附近的田都被高门大户圈走,普通老百姓手里几乎都没田,生活这儿的老百姓还不如在咱们老家呢。”
庄绍耀道:“朝廷加派饷银,只怕咱们家里也不好过。”
北边的边患,西边的匪患,再加上登莱的叛乱,朝廷国库空虚,又屡战不利,加派到百姓身上的饷银越来越重。
国朝立国二百多年,到了今日,积弊丛生,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要么是在大户手中,要么诡寄在有功名的人名下,留在百姓手中的田地少之又少,因而朝廷也收不上多少田赋。
庄绍耀入京师后,先跟着大哥,后跟着二哥,讨论政事,对于朝中财政困难也多少理解,但是内心矛盾。
他们庄家现在是两位进士,眼瞧着要凤凰腾达。父母来信说,家中又添置了几十亩地。
又有几家过来投献,都是亲戚邻居,若是不收,只怕他们付不起来年的租赋,少不得家破人亡。
庄家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保全乡人,但这无疑减少了国家的租税收入。
庄绍耀小小的脑袋想得都要裂开了,也没想出要如何处理这些问题。
其实,这些财政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丈量土地,士绅一体纳粮,国家的收入立马就能大为增加。
然而,国朝从上到下,在庄绍耀看来,都没有这样魄力的君臣,能够力挽狂澜。
二百多年了啊……
庄绍耀抬头看向前方,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夕阳西下。
一行经过一处驿站,董三赶忙唤醒满脸愁容的庄绍耀,道:“三爷,谢天谢地,终于遇到一处驿站了,咱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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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绍耀回过神,道:“好,我去和大嫂他们说一下。”
苏蕙仙等人下车,脚步打飘,道路颠簸,骨头都要被颠散了。
董三上前给驿站的差役银钱,要了些热水汤饭。差役掂了掂手中的银钱,热情地应下。
路上扬尘大,庄绍耀骑马在外面,早就灰头土脸。他洗漱完,草草吃完饭,就下来询问差役前面的路况。
差役道:“小相公,从京师到这儿道路还算平静,再前走就要闹响马了。”
庄绍耀心中一紧,问:“朝廷难道不管吗?”
差役嗤笑一声,没接这话茬,但看在银子的面上多说了几句:“以后的路要早住迟行,最好不要赶夜路,捡大点的客栈和驿站落脚,千万不要贪图多行几里路,摸了黑,遇到响马,就万事难说喽……”
庄绍耀点头谢过,又问起前面有哪些镇子和驿站,得了答复,一一记在在心间。他回到屋里拿了舆图对照,走什么路宿什么客栈驿站,整理得井井有条。
苏蕙仙见状既欣慰又有些愧疚,夫君的几位弟弟都是难得的赤诚周全之人,愧疚的是本来三弟科途就落后一步,这一去就要荒废一两月。
庄绍耀知道后,笑对大嫂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绍弟想要有这样的机会还没有呢。再说了我还小,等大哥那个年纪中了进士,照样是青年才俊。”
苏蕙仙闻言笑起来,道:“我和你大哥都信你。”庄绍耀闻言,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也闪闪发亮。
不过自从听说前头有响马后,庄绍耀就提着胆子,战战兢兢,早住迟行,这样一来车队就慢了下来。
连董三这位家中老人都说三爷过于小心,明明还能再多行二三十里到镇上住宿,但三爷却停在驿站门口不走了。
庄绍耀振振有词道:“若是我一人,多早晚都行,但还有大嫂宁儿几人,宁愿晚一些,不要出什么岔子。”
苏蕙仙听说,领了弟弟的好意。这一路倒也安全无虞,苏蕙仙心中对这位三弟赞叹不已。
时间一天天过去,庄绍耀从一开始的惊弓之鸟,慢慢变得稳重起来,安排各种事情越发得心应手。
苏蕙仙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当年夫君也是这样能干的。
庄绍光初在京师的局面可比二弟难多了,举目无亲,囊中羞涩,靠着同乡同年才慢慢在京师站稳脚跟,又靠着兢兢业业做事风格赢得天子看重。
正午天气炎热,大家就在一株大槐树下纳凉休息,喝水的喝水,扇风的扇风的。
宁儿依偎在苏蕙仙身边,平儿来回走动活动手脚。
苏蕙仙手里打着团扇,眼睛眺望家乡的方向,只见一望无际的田野消失在天际的树木葱茏中。过了这个县,离老家是越来越远了。
她对庄绍耀道:“等我们在南边安定下来,就把爹娘接过去享福。我听说南边人烟阜盛,人文渊薮,钟灵毓秀,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庄绍耀闻言,神情恍惚了一下,他将有三年没有回家了。
“我听说南边和北边的气候不一样,梅雨季一下一个月,桌子都能生木耳,不知道爹娘习不习惯?”庄绍耀回过神来道。
苏蕙仙没有去过南边,都是南边的姐妹写信给她说一些南边的情况,比如文人鼎盛,鱼米之乡,绢布织锦……
这些美好的意象叠加,勾勒出杏花春雨的江南。
“嗯……咱们安定下来,先接爹娘过来,若是爹娘住不习惯再做打算。”苏蕙仙想了想道。
陕西闹匪祸,朝廷扑灭最好,万一扑灭不了蔓延到河南,就不妙了,还是早早把人接来为妙。
庄绍耀也赞成两位兄长的打算,颔首道:“这样也行,到时连舅舅一家,再加上曹员外家一起都过来。大嫂,苏山长要来江南吗?”
舅舅家与庄家一体,曹员外只有阿宝一个女儿,庄家不得不管。
苏蕙仙摇头笑道:“我几位兄弟都在呢,我若接他们,他们未必来。”众人说了一会子话,再次起身前行。
走着走着,众人突然听到路旁的破庙里传来女子尖锐恐惧的呼救声。
庄绍耀一愣,对董三道:“留几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和我一起去看看。”
董三欲言又止,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一路上没遇到响马,别应在这个地方了。
破庙里女子的呼救声越来越低,夹杂着叫骂哭嚎,庄绍耀道:“把马车聚拢在一块儿,那破庙地方小装不了多少人,这路上空旷,来人一眼就能看到。”
董三只好依言照做,带了三五人护着庄绍耀快步来到破庙。
摇摇坠坠的门咣当一声被董三踹到地上,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昏暗破败的庙里。
只一眼,董三赶忙挡住庄绍耀,挥舞手里的木棒,喝道:“给我打这群黑心肝的混账东西!”
拿着木棒的仆从一拥而上,对着几个地痞无赖一顿乱揍。
庄家挑选的仆从都是身强力壮之辈,又粗通武艺,打得无赖们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董三啐了一口,转头对庄绍耀道:“三爷,你去找夫人拿一套仆妇的衣裙过来。”
庄绍耀在听到女子的哭声时,就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他转身闻言回到车队,给大嫂说了这事。
苏蕙仙赶忙取了一件旧衣让养娘带过去,同时让庄绍耀留下来。
过了一会儿,养娘搀扶着一个哭哭啼啼带着幕离的女子过来。
庄绍耀转身去找董三,发现董三已经将人捆住,关在破庙里。
董三出来询问庄绍耀处置办法,庄绍耀道:“当然是报官,这等畜生难道让他们逍遥法外不成?”
董三将庄绍耀引到不远处,小声道:“我刚才审问了,这群人是附近的无赖,看到路上孤身一人的女子,就……”
董三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世道什么女子敢孤身上路?只怕这女子来路不正。还有这群人都是无赖混混,送上官府也不过是打几板子的事情,关一段时间又放出来了……”
咱们要自找麻烦吗?董三犹豫不决地看着三少爷。
庄绍耀明白董三的意思,沉吟道:“大嫂正问那姑娘呢,到时我和大嫂商量下。”
这女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留着血,手脚都是伤痕,实在可怜至极。
苏蕙仙待女子上完药,才小心地问她家住何处,还有没有家人,叫什么名字……
女子一边抽噎一边道:“奴家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奴家叫王兰香,父母去世,投奔亲人,谁知亲人却搬了家,回来路上没想到遭如此祸事……”
苏蕙仙道:“你不用怕,这群无赖我让人把他们扭送到官府……”
“不……不,这是奴家的命……万一传到乡里,奴家也无脸做人了……这是奴家的命……”兰香的声音透着急切和恐惧。
苏蕙仙见状对兰香所言的身份怀疑起来,又问:“兰香姑娘你以后准备去什么地方?”
兰香道:“奴家家产已被族人抢走,现在无家可归。夫人对奴家有救命之恩,奴家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苏蕙仙沉思半响,兰香看得惴惴不安,眼泪簌簌地落。
苏蕙仙突然叹了一口气,看着伤痕累累的兰香,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缓缓道:“兰香,我夫君乃是南京刑部侍郎,我家不留来历不明之人。”
兰香的身子一震,低垂着头,双手抓着衣裙。
苏蕙仙道:“我念你孤身一人,又遭逢厄运。你有什么为难之处说出来,同为女人我能帮就帮。若是你觉得我帮不了你,我与你封一封五十两的银子,你拿着银子好生过日子吧。”
兰香刚才遭逢厄运没痛哭,但此时却拉着苏蕙仙的手嚎啕大哭。
苏蕙仙伸手安抚地拍着兰香的后背,柔声道:“哭吧哭吧……”
半响,兰香才慢慢止住哭泣,抽噎道:“奴家爹娘早逝,自幼被卖入昌乐县王员外家为婢,大妇善妒,容不下奴家,非打即骂。奴家就……就偷了钱财与府里的小厮私奔。”
“出了昌乐县,小厮卷钱跑了,留下奴家一人。奴家无家可归,又怕主家报官捉拿,就往前跑……谁知……谁知……还望夫人救奴家性命。”兰香哭着恳求道。
苏蕙仙道:“昌乐县……我知道了,你先歇息一下,我们暂在昌乐县停留几天,把你的事情处理妥当。”
说罢,苏蕙仙拍了拍兰香的手,下了车,将此事说给庄绍耀。
庄绍耀听明原委,眉头微微一皱,道:“大嫂,这是一条命,咱们遇到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苏蕙仙道:“我也正有此意。咱们改道去昌乐县,我记得二弟有位同年是昌乐县的。”
庄绍耀脑子里一下子调出这人的资料,点头道:“二哥这个同年叫陈宽,家里是昌乐县的大户人家。”
苏蕙仙拍板道:“咱们先在昌乐县找客栈住下,然后下帖子去陈家,请陈家到王家说和,赔了钱财,把兰香的卖身契拿回来,再做其他打算。”
庄绍耀道:“嗯,我明白了。我让董三把那些无赖送到官府。”
苏蕙仙道:“好,三弟考虑周全。”
兰香坐的马车正是庄绍耀坐的,苏蕙仙母子三人与养娘挤在一辆车上,庄绍耀和董三在外面骑马护送。
傍晚时分,众人来到昌乐县,租住了一家客栈。兰香头戴幕离从车上下来,就一直呆在客房内。
庄绍耀写了一张帖子命人送到陈家,又让董三把无赖送到官府关起来。
帖子送到陈家,陈家就有仆从跟着过来邀请庄绍耀一行到陈家小住。
庄绍耀以初来乍到不敢打扰明日再去拜访为由,婉拒陈家仆从。
次日一早,苏蕙仙等人打扮一新,同时带上兰香,去了陈家。
陈宽有一父两弟在家,这三人虽未见过庄家诸人,但都将其视作贵客相待。父子三人郑重地接待了尚未弱冠的庄绍耀。
庄绍耀按照年纪呼喊伯父与兄长,有模有样地与陈家三人说起京师的事情。
后宅里,苏蕙仙与陈母并两个年轻媳妇寒暄过后,说明来意,面带歉意道:“本来不欲打扰陈夫人,只是我等在昌乐县举目无亲,只能拜托你们帮忙了。”
陈母道:“苏夫人你请说,若是能帮忙,我们绝不推辞。”
苏蕙仙让兰香取下幕离,陈母见到满脸青肿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兰香惊了一下,道:“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兰香拿着帕子哭,苏蕙仙叹息一声道:“这丫头原是昌乐县王员外家的奴婢,不堪主家虐待,私逃出去,一念之差又偷了钱财,路上钱财被人骗走又遭毒打,幸好我路过将其救下。”
陈母一听原来是这事,顿时心一松,道:“我当什么事儿,就是为着一个丫头。”
苏蕙仙笑道:“二叔与夫君常说几个同年中就数陈翰林古道热肠,原来是家学渊源。”
陈母闻言笑起来,问道:“苏夫人你是怎么打算?”
苏蕙仙道:“兰香断不能留王员外家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想出钱把兰香赎出来,再补上兰香拿王家的钱财。”
陈母道:“这是你就交给我,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苏蕙仙道:“那就劳烦陈夫人了。”
“应该的,应该的。你们也别回什么客栈,有朋自远方来,又是宽哥同年的亲眷,哪能住什么客栈?客房都已经收拾好了,就等你们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