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读书

作品:《[明清]我哥催我考科举

    ◎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


    庄绍耀本来对去马先生家学习有些抗拒,他又不是大哥二哥,怎么会迫不及待地去学习?刚到人烟阜盛之地,他还没玩够呢。


    但是到了马先生家,庄绍耀先是惊愕,随后直接乐疯了。


    马先生不讲四书五经,第一见面就给他开了书单,就教书单上的书,旁的都不讲。


    那书单上的书不是科举艺文,也不是名家注释,而是绝对超乎庄绍耀意料的书。


    书单上的书只有六本,依次是《庄子》、《左传》、《史记》、杜诗、《水浒传》和《西厢记》。①


    前四种也就罢了,竟……竟然还有《水浒传》和《西厢记》。


    “先生,我尚未功名,况且弟弟都已考中秀才,你确定要给我讲这个吗?”庄绍耀虽然心动,但还是忍痛提起他的好伙伴四书五经。


    “哦,我想起了,你两位兄长都是进士,你四书五经都读完了?”马先生问。


    庄绍耀道:“读完了,但是……但是……还要学习时文啊。”这算不务正业吧,绝对是不务正业。


    马先生将眼皮一掀,道:“那你要不要学?说你的心里话。”


    当然要学啦,这六种书随便挑出一种都比四书有意思。


    “学。”庄绍耀咬牙道。


    难得有这样光明正大的功夫学这些有意思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再者,他也不是为了光明正大地看《水浒》和《西厢》,就是想看师父怎么教他。对,就是这样。


    马先生笑道:“不要看轻这些书,尤其是《西厢》和《水浒》这些都是谈文谈学的大道。”


    庄绍耀眼睛闪闪发亮,举止却扭扭捏捏,红着脸再次确认问:“先生要我读《西厢记》?”


    他已经不是当初把《牡丹亭还魂记》当做唐宋文选的小孩子了,这《西厢记》比《牡丹亭》更离经叛道,更蛊惑人心。


    马先生笑起来:“你要读,我也要讲。”


    庄绍耀的脸红了,这可是禁书哩,忐忑中带着兴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禁书了。


    马先生看着小年轻扭扭捏捏的样子,道:“我们先讲……”


    庄绍耀目光灼灼,心里念叨《西厢记》。


    “《水浒传》。”马先生欣赏上庄绍耀脸上的诧异和失落。


    朝廷打击《水浒传》的力度比《西厢记》更甚。若说《西厢记》扰乱教化,那《水浒传》写的可是一群乱民,扰乱江山。


    不过《水浒传》也行,庄绍耀也很是很好奇。


    马先生道:“你更不要看轻《水浒传》,书中一百零八人,各个不同,各有性情,施耐庵先生一心所运,一百八人各*有妙处,十年格物而一朝物格,这事极其难得。”②


    “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天下之格物君子,无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③


    庄绍耀听得目瞪口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你要是把《水浒》读好了,为人做事就绰绰有余了。”马先生语重心长道。


    这话说得庄绍耀内心激荡,恨不得今天就开始学,然而马先生今天只布置了看书的任务。


    学什么学,小徒弟还没读过,怎么教?


    庄绍耀花了十天时间,才将《水浒》看完,看得是荡气回肠,怅然若失。


    马先生开始给庄绍耀讲课,但庄绍耀总觉得不对,他们看的是同一本书吗?


    为什么武松打虎要和荆轲刺秦王比拟?


    这《水浒》也有了微言大义的意味吗?


    庄绍耀在信中着重给弟弟讲了自己的郁闷和新奇,行文之中不凡夸耀和得意。


    庄绍耀学得极为快乐,马先生家的饭菜又好吃,他极爱吃那道金银蹄膀,汤汁鲜美,肉质软烂,简直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就凭这道菜,哪怕马先生讲四书五经,他也能在马家学一辈子。


    为了吃的、学的,庄绍耀很少向大哥汇报他学了什么,生怕大哥知道马先生离经叛道,不让他继续跟着学。


    吃完银蹄膀,马先生躺在太阳下,侃侃而谈:“天下之学自南宋后一为三,一曰朱学,一曰陆学,一曰吕学。朱学以格物致知,陆学以明心,吕学则于圣人则一也。”④


    庄绍耀在一边吃着蜜饯,不断点头。


    “朱学近乎支离,陆学流于虚无,唯有吕学兼收其长。”马先生点评道。


    嗯?


    庄绍耀把蜜饯咽下去,转头问:“先生,你是哪个学派的啊?”


    马先生理直气壮道:“吕学。”


    庄绍耀道:“……先生,我之前有个夫子出自泰州学派,他向我们推荐了卓吾先生的文章。”


    马先生眼皮抬也未抬,道:“夫子是哪的人?卓吾先生是大才。”


    庄绍耀道:“袁翰林,出自公安袁氏。”


    马先生道:“原来是他家,公安之文以清新流丽著称,固然比一池浊水好,但过于清澈便没甚意思。不过袁氏兄弟诸文对你而言刚刚好。”


    呃……


    庄绍耀十分喜欢马先生,他治学广博,长于综合,不论是古人还是今人,各种典故随手拈来,各种见解都让他耳目一新。


    如今的庄绍耀早就把科举抛在一边了,那些科举时文有唐宋文章醇厚、公安散文隽永吗?不,没有。


    以至于大哥找他商议捐监生时,庄绍耀才反应过来他还要考科举。


    这事是一早说过的,但庄绍光怕弟弟面皮薄,四兄弟中其他三人都是自己考的,唯有他是买的,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庄绍耀能有什么想法?能略过一科是一科啊,还能有更多的时间跟着马先生学习呢。


    “我听大哥的。”庄绍耀略微矜持一下,努力压住内心的欢欣雀跃。


    庄绍光笑道:“那我就去为你捐监,可惜我虽官居三品,但任官时间不够,否则就能荫监。”


    庄绍耀连忙推辞:“大哥,捐监和荫监都一样,荫监就留给平儿。现在能捐吗?”


    庄绍光道:“当然可以,府库不足,朝廷允许民间捐监。”


    捐监与捐官又不同,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就是荣誉称号,又不临土治民,朝廷现在对这儿管理得比较松散,也鼓励民间来捐监。


    庄绍耀又问:“家里银钱可趁手?若为了我,让家里陷入拮据,我于心难安,还不如去考试吗?”


    庄绍光道:“你不用担心,我在南京任职,认识一些同僚,捐监和别人要三五百两,和咱们只要一二百两。”


    庄绍耀听到一二百两,觉得确实不多,但还是担忧拿出这笔钱会让家里生活下降。


    庄绍光笑道:“家中无名师,我瞧你这段时间文章进益颇大,再考院试不过是多此一举,浪费时间,不如继续跟着马先生学习。”


    庄绍耀听到马先生,心中略微羞愧了下,马先生对科举艺文嗤之以鼻。


    “马先生教到哪里了?”庄绍光问。


    庄绍耀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已经学过《水浒》《西厢》,剩下的几种倒不是那么出格。


    “《史记》,马先生正在教我《史记》。”庄绍耀如实回道。


    庄绍光颔首,他进入官场后,方琢磨出来奏疏的重要性。这写奏疏需要典、浅和显。浅和显属于天赋学不得,但典是可以学得的,要多读史书,掌握古今典故,方能使文章更有说服力。


    时人惧于创新,最是尊古。过去凡有掌故,皇帝必然要斟酌一下。


    “我寄回家的第一部书就是《史记》,你们三个都读过,但不要因为读过就不上心,这样的好书常读常新。除了《史记》外,还要学什么?”


    庄绍耀斟酌回道:“还有《左传》《庄子》和杜诗。


    庄绍光四书五经之外,最喜欢读《庄子》《史记》《汉书》和韩昌黎文四种,闻言点头道:“你先生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怎么不读韩文?”


    韩昌黎文起八代之衰,又善于直谏,忠诚国事,庄绍光不仅喜欢他的文,还钦慕人家的人品。


    庄绍耀含糊回道:“许是以后再学。”庄绍光点头,倒是不甚在意,若马先生不教,他必定要教弟弟。


    韩昌黎的文章,怎么会没有人喜欢呢?不喜欢他的人,一定是眼光有问题。庄绍光如是想道。


    庄绍耀悄悄将这事说给马先生,马先生道:“韩昌黎的文章确实好,你读完公安散文,就去读韩昌黎的文。”


    “前七子后七子说什么‘诗必盛唐,文必秦汉’,要我说,唐宋才有好文章,韩昌黎的文就很好。”


    庄绍耀惊讶了下:“先生,你竟然还会赞别人的文章好?”


    马先生瞥了他一眼,道:“老夫脸上的俩窟窿是眼睛,而非摆设。你这禄蠹,给为师捧着金盏,咱们去外面喝酒赏花。”


    庄绍耀一来就看到桌子上放的金盏,金灿灿的,耀得人眼花。


    “这太招摇了吧。”庄绍耀拿起来放到手里把玩,道:“非君子不为。先生,只有一只吗?”


    马先生翻了眼皮:“你也想要一只?”


    庄绍耀道:“嘿嘿,再有一只更好,没有的话,弟子用银的喝茶也是一样。”


    马先生轻呵一声,道:“金的有,银的也有,只可惜在你师娘那里,要不你去要一只?”


    庄绍耀被师父炫了一脸恩爱,人家夫妻成双成对,他加进去干什么,忙道:“我用瓷的就好。”


    马先生年过四旬,须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庄绍耀怕拿着金盏被众人当猴看,就找了匣子把金盏放起来揣着,跟在马先生身侧,仆人挑了一担酒食走在后面。


    庄绍耀现在就像掉进米缸里的小老鼠,快活极了。


    大哥以一百八十两银子给他捐了监生,只待明年大比之年,他再参加一次录遗考试,就能和弟弟庄绍祖一样参加秋闱考试了。


    “大哥,我是不是可以在老家考,也可以在南京考啊?”庄绍耀拿着监生的凭条,看得爱不释手。


    “当然可以。但是南京人文渊薮,杰出之士层出不穷,竞争压力大,你不如回原籍考。”


    庄绍光说完,笑道:“当然,你非要在南京考,我不拦你,就当让你认清自己的本领。”


    四兄弟已经两进士。庄绍光对两位弟弟的期望更高,不希望他们如同自己一样捉急忙慌地一头栽到科举上,他希望他们更从容。


    庄绍耀闻言,对在南京考试敬谢不敏,忙道:“回老家好,回老家好,我好多年没见爹,正要趁此机会回去。到时绍弟也会从京师回来。”


    提到父母,庄绍光叹气,他自从为官后,就再没回家见过父母。思念如扎了根的树,在心中越长越粗,每每想起就痛彻心扉。


    “回去好,回去也好。”庄绍光最后道。


    庄绍耀似乎感受到大哥的难过,道:“明年考完秋闱,我就把爹娘他们接过来,到时咱们合家团聚。”


    时光如流水过去,一眨眼过了年,开了春。


    万木复苏,春意盎然。


    这日庄绍耀在马先生家读书,突然董三匆匆过来叫他回去,说是家里有大事要商议。


    【作者有话说】


    ①②③④——资料参考引用曹聚仁《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


    陆学的陆是陆九渊,又称陆象山,陆王心学的开创者。


    吕学的吕指吕祖谦,浙东学派开创者。


    吕祖谦曾邀请陆九渊兄弟和朱熹来鹅湖寺讨论理论分歧,这就是著名的“鹅湖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