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向前心中念头电转。


    派个人?


    明面上,是怕他一个山里猎人不懂长途运输的门道,派个老师傅来帮衬。


    暗地里,这就是一双随时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趟买卖,挣了钱,这人是见证,确保王老虎那三成利润一分不少。


    要是出了事,这人也能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处理掉自己这个“麻烦”。


    许向前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但脸上却毫无波澜,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王局长想得周到!我正愁这路上没人搭把手,一个人确实心里没底。”


    他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反倒让王老虎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王老虎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个通透的聪明人。他更倾向于后者。


    “行,你明白就好。”


    王老虎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笨拙地摇了几圈,对着话筒沉声喊道:“喂?给我接运输队,找孟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片刻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应了。


    王老虎没半句废话:“老孟,来国营饭店一趟,马上。”


    没过五分钟,雅间的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


    “进。”


    门开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脸像是被长白山的风霜雕刻过,布满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沉稳,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看路边的石头。


    手上厚重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这人一进来,目光先是落在王老虎身上,微微点头,然后才扫过许向前,眼神平淡无波,一闪而过。


    “局长,找我?”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沙哑,简短,没有多余的起伏。


    “老孟,给你介绍一下。”王老虎指着许向前,“这位是许向前同志。县食品公司派他去南边采购一批……特殊物资。路途远,你开上队里那辆老解放,陪他走一趟。”


    孟江的目光再次投向许向前,这一次,多停留了两秒。


    许向前立刻站起身,伸出右手:“孟师傅,你好,我叫许向前。这趟要辛苦您了。”


    孟江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才用自己那只粗糙得像砂纸的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孟江。”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便再无下文。


    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许向前心里有了谱。这种人,要么是真性情如此,要么就是城府极深。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王老虎对孟江的反应很满意,他继续道:“老孟是我们运输队最好的司机,山路、雪路,什么道儿没跑过?有他在,你路上能省不少心。”


    这话是说给许向前听的,也是说给孟江听的。


    “但是,”王老虎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拍在桌上,“丑话我也得说在前面。”


    他拿起那份介绍信,递给许向前。


    “这是县食品公司采购科的介绍信,通行路条我也给你办好了。从你走出这个门开始,你就是食品公司的采购员许向前,不是什么林场打虎的英雄。”


    许向前接过那两张纸。


    “我王老虎,只负责给你这身‘皮’。路上遇到任何事,查车的、找茬的、黑吃黑的,你自己解决。解决了,你是功臣。解决不了,你就烂在外面。”


    王老虎的语气冰冷如铁,“到时候,我只会对上面汇报,我局派出的司机孟江,连同一个叫许向前的采购员,在任务途中失踪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许向前将文件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这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好。”王老虎似乎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试探,身体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最后,说说分钱的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趟买卖,所有的本钱,路上所有的花销,都算你的。我只出这些公文和一个人、一辆车。回来之后,刨去所有成本,纯利,我拿三成。”


    许向前几乎没有犹豫:“成交。”


    这个分配方案,看似他占了大头,拿七成。但实际上,王老虎是稳赚不赔。他付出的,仅仅是几张盖了章的纸,和一个人的使用权。


    而许向前,要承担所有的资金投入、路途风险,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可许向前更清楚,没有王老虎这三成,他连出县城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去南方发财了。


    “那就这么定了!”王老虎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老孟,你现在就带许向前去队里,检查一下那辆‘大解放’,需要什么,缺什么,赶紧置办。天黑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是。”孟江再次点头,惜字如金。


    协议达成,许向前也不再耽搁,冲王老虎点点头,便跟着孟江走出了国营饭店。


    一出门,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流动的风吹散。


    长白山交通大队。


    运输队的院子很大,停着几辆半新不旧的卡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和机油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孟江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领着许向前来到院子角落里的一辆绿色解放卡车旁。


    这辆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车头的“解放”二字油漆都有些剥落,但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轮胎看起来也很扎实。


    “车没问题。”


    孟江检查完,下了结论,“说说你吧,要带些什么?”


    “篷布要加厚的,最好两层,路上风大雨大。绳子要最粗的麻绳,越多越好。吃的,多准备点干粮,咸菜、饼子。再带两个大军用水壶。”


    许向前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他打过猎,知道在野外,最可靠的就是这些基础物资。


    孟江听完,点了点头。


    许向前提的要求,全都是跑长途的老手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看来,这个年轻人,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行,我去库房领。”


    孟江说完,转身就走。


    许向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车,是王老虎的。


    人,也是王老虎的。


    这一趟远行,自己就像是坐在别人车里的乘客,司机想往哪儿开,甚至想什么时候把自己扔下车,自己都没有太多反抗的余地。


    不行,必须得有自己的底牌。


    他摸了摸怀里那份沉甸甸的介绍信,又想起了家里等着他的秋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趟,只能赢,不能输。


    谁要是敢挡他的路,就算是王老虎派来的这尊“活菩萨”,也得给他掰断了胳膊腿儿!


    跟孟江分开,许向前没有在县城里多待一秒。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脚下生风,大步流星赶回了二十里外的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