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色彩的真相是无尽灰

作品:《她睡在时针背面

    “所以……你绕过大半个教室……”


    “最后……又回到自己座位旁边,来教我吗?”


    她的声音明里暗里透着不相信。


    林听眠也不搭话,顺手接过她夹在画板上的色彩。


    达到平均水平的一张画,她暗暗评价。


    没有出彩的地方,但是也没有出错的点。


    她沉吟着专注地说:


    “其实我觉得你这张画没必要多改,完全不用改也行。”


    “如果说为了提高分数,可以在塑造上下功夫,让物体更加出彩,但是你的整体已经很不错了。”


    “你的风格正好和祝一一很不一样。”


    “她画起画来有色感,表现的是色彩美。”


    “你画起来可以从色彩里看出你素描不错,打型很准,构图也很大气。”


    “能做到打形准,把前后关系推开来就已经很棒了。”


    “至于你要追求的色彩表达,可以成为加分项,但是你画出来的这些才是必需项。”


    “从应试的角度来说,好看的色彩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先把东西画准来再谈颜色好不好。”


    祝一一的色彩表达显然给了不少人一些紧迫感。


    风格不是最重要的,看着别人这样画觉得画得很好,自己再去学,有可能半路出家,邯郸学步,出师不利,半途而废……


    等等,她怎么被祝一一同化了?


    “总之,调色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把自己手上的物体画准才是最为关键的。”


    “什么样的风格都可以拿高分,什么样的风格都有高分。”


    “并不是风格决定了分数,但是分数会引导风格。”


    “看着他人画得好拿到了高分,就不免觉得如果自己走这条路也会有机会达到。”


    沈觉乖巧地颔首,像在默默消化着这些话。


    或许因为不需要林听眠自己上手改画,她继续刮着手上的颜料。


    “你好像和她很熟。”


    她指的是红毛祝一一吗?


    当然很熟,你之前和她也很熟……


    “我看到她的苹果混环境色混得很出彩。”


    显然这个“她”指的就是祝一一。


    林听眠在心里默默哀嚎,却在表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嗯,沈同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句话听上去甚至特别像沈觉会说出来的。


    “但是不用在意颜色。”她继续为沈觉解惑。


    “嗯……我没说清楚。”


    “我只是觉得她好像……对我很不一样。”


    “但是我觉得她的苹果画法值得学习。”


    林听眠想起如果这个人是她遗憾任务中的关键人物的话,她的系统自然也能读出来别人的信任值。


    现在沈觉心里想的估计是:你们两个人明明和我半生不熟,但是为什么那么相信我?


    她不打算回避了,直接开口:


    “沈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


    “如果你觉得值得,确实可以学习一下这样的苹果画法。”


    “不过要注意的是,它左右两边天的环境色一冷一暖要分别对应衬布两边的冷暖,不能随便乱加,否则会很突兀。”


    系统再次上线,“你们两个人讲话真有意思,这是插空聊天法吗?两个话题各聊各的,竟然还不起冲突。”


    沈觉沉思着,轻轻地说:


    “嗯……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为什么?”


    “我画的明明很一般,但是却对我那么好。”


    “就算只是为了任务,像祝一一那样优秀的人也可以替代我。”


    “而且……她好像更加了解你,和你更加亲密。”


    “嗯……那我下次就试试这样的苹果画法。”


    林听眠读懂了沈觉的话,大意是“教我会让你很为难吗?”。


    她重重地摇摇头:


    “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来讲,只有画得好的人才配和画得好的人一块玩儿,那么等到学文化的时候……


    “沈女神便是婆罗门,我们就是贱民。”


    “画得不好可以变成画得好。”


    “还没到考试前,一切都没有定数。”


    沈觉沉默着,目光落在调色盘边缘干涸的颜料块上。


    她拿起刮刀,刀尖精准地探入那些凝固的、失去光泽的角落。


    挑出颜料盒里面干的脏的混色的颜料。


    第一下,撬起一块凝固的深红,像干涸的血痂。


    接着是嚣张的紫罗兰,深沉的墨绿,厚重的褐色,幽暗的普蓝。


    再挑出几抹鲜亮的柠檬黄,一大块柔和的浅紫与蔷薇。


    这些曾经在画布上各自闪耀、个性张扬的色彩,如今被一一剥离,堆叠在多余颜料盒那块小小的、空白的方格内。


    沈觉手腕轻转,刮刀开始搅动。


    刀锋切入斑斓的色块,粗暴而坚决地旋转、碾压。


    最初,是泾渭分明的对抗——深红顽强地晕染着柠檬黄,普蓝试图吞噬浅紫蔷薇,墨绿与钴蓝纠缠不清。


    再怎么抢眼的深红、紫罗兰,再深的墨绿、褐色、普蓝,再亮的柠檬黄、浅紫与蔷薇。


    在刮刀持续、单调的圆周运动下,界限迅速模糊。


    鲜艳被拖拽、撕裂,融入彼此的怀抱,又互相污染。


    那是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湮灭。


    抢眼的亮色节节败退,深沉的暗色也失去棱角。


    漩涡中心,一种混沌的灰开始滋生、蔓延,如同宇宙初开的迷雾。


    混在一块儿,竟然……变成了灰色。


    月灰。


    起初,是带着一丝微光的月灰,浅色残存着最后的挣扎。


    但随着更多深色颜料被卷入、分解,灰调越来越沉,越来越浊。


    最终,所有鲜活的个性被彻底抹平,搅拌成一滩粘稠、暗淡的水泥色。


    水泥。


    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沈觉低着头,专注地搅动着那滩混沌的灰泥,仿佛在进行某种无望的仪式。


    刮刀与调色盘摩擦,发出黏腻而单调的声响。


    从深色调到浅色。


    所有艳丽的颜色搅在一块儿,装满了一个颜料盒的小方块。


    “你看,”林听眠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宁静,“这些颜料曾经多么不同。”


    “作为个体,她们是纯粹的‘色’。”


    “但这样不分轻重地混合在一起,就失去了‘彩’,只剩下了‘灰’。”


    作为个体时多么出彩。


    不分轻重地把它们混合,其实颜色也泯然众人而已。


    作为颜料作为色彩却失去了色,失去了彩,只是变成了灰。


    只是灰而已。


    但是灰色却相当重要。


    停留在那滩水泥般的灰色上,它如此平凡,如此不起眼。


    “你知道吗?”林听眠的声音更轻了,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灰色,是画面里的基石。”


    “它调和与包容所有颜色。”


    “因为它,那些真正跳脱的色彩才能和谐共存,才能被看见,才能成就一张画的‘彩’。”


    “你现在的状态现在的画法,就像这手中的灰。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很关键。”


    “不用去刻意追求什么熟练度,什么色彩感。”


    “我们现在只是应试,就算你的画法很笨拙很不讨巧。”


    “但把你想要塑造的物品展现给老师看,那才是最最关键的!就像用灰色去调和别的彩色,把整张画面变得和谐,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牢牢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形准,结构,关系。这是无可替代的‘灰’,是画面的骨架。”


    “有了它,那些炫目的色彩感、风格,才是锦上添花的‘彩’。”


    “有的人追逐色彩到考前,却连这份‘灰’都调不明白。”


    “意识,远比表面的技巧重要。”


    灰,单单看时不起眼。


    在调颜料时,可以调出各种各样微妙的变化。


    因为有灰,所以成就了彩;因为有彩,所以也有了灰。


    她无法确保沈觉现在能不能够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她只是想说不必想那么多,不必在意,已经很好了。


    如果还要加上一句,她会说她相信沈觉可以做得到。


    就像沈觉曾经对她说的那样。


    在你最信任我时,我未曾真正了解你;在我最信任你时,你却忘了我。


    命运原来是一场又一场阴差阳错。


    她理解沈觉的多次试探。


    理解她拐弯的话术。


    每一次发问。


    每一次担心。


    其实都是一种不确定感。


    明明沈觉并不信任她。


    可是啊,她比沈觉想得还要懂她。


    但是沈觉对她呢,却是一无所知。


    她在这满满当当的色彩里,看沈觉搅拌着灰。


    明明可以直接把颜料干掉的硬块挑掉,把脏色挖起然后不管的。


    可她偏要搅动,仿佛在搅动自己纷乱的心绪。


    心思仿佛被那刮刀一下下搅动着,七上八下。


    沈觉好像心烦意乱,不停地把这些废弃的颜料搅着搅着。


    她的心被搅得一塌糊涂。


    *


    大胆的猜想冒上心头。


    该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呢?


    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一直记得我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鼓噪的声音几乎淹没了画室里所有的杂音。


    那感觉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巨大真相击中的眩晕,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笃定。


    会不会现在失忆的沈觉,其实就像曾经失忆的林听眠?


    会不会她的记忆早就被重置过?


    会不会她其实在这个世界上重生了很多很多很多次?


    会不会她和沈觉早就回溯过时间、早就一起完成过任务?


    会不会这些任务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直到这一次?


    印象中系统说曾经删除过她的记忆。


    印象中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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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高三,但却完全忘记了高三时的各种回忆。


    会不会这种记忆的错失和信任的错位早就发生过了?


    早就经历过很多次?


    她的心在狂跳,在这片没有色彩的领地叫嚣。


    从前的蛛丝马迹在这个片刻似乎得到了解释。


    怪不得从前和她没有多过接触的女神,却突然直接转班找上她。


    明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却会邀请她同行,邀请她一起吃饭。


    好像是自己主动推测发现了对方也有系统,对方直接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好像这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


    好像很熟悉……


    会不会因为是这样?


    她们的遗憾其实从未被弥补完。


    因为忘却。


    你真的是对我一无所知吗?


    是从未了解,还是两个人深深地懂得彼此后再忘掉对方了呢?


    想起在这个世界初见时她的疑问:


    “为什么你的遗憾和我有关?”


    再到后来,她敞开心扉描述她的其他遗憾,有关家庭,有关亲情。


    她并没有再过思考当初的遗憾是她了。


    偏偏是她。


    或许从始至终,遗憾的起源。


    她与她,早就密不可分。


    *


    沈觉无意识地将沾着些许灰色颜料的左手搭在调色盘边缘。


    就在那里,一抹银光闪过——一个熟悉的、带着点俏皮气息的猫猫头手链扣环,正安静地贴着她的腕骨。


    林听眠的左手垂在身侧,同样纤细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猫猫头手链。


    抬手的腕骨露出一角猫猫头。


    金属的微光在静默中无声呼应。


    她心中一动。


    沈觉面色犹豫,但最终开了口:


    “我的系统说你……现在对我的信任度是98%。”


    林听眠的系统仿佛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嘲笑:“林听眠小朋友,你之前还记不记得让人家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一个人吗?你现在对她的信任度怎么大突破了?”


    “啧啧啧,自己说过的话哦。”


    林听眠置若罔闻。


    她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沈觉脸上。


    骤然跟随着眉心浅色的小痣。


    午后的光线斜斜穿过画室的窗户,在空气中切割出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无声舞动。


    她不理会系统。


    却把眼神递过去。


    那颗小巧、浅棕色的痣,在略微蹙起的眉间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小小的锚点,钉住了林听眠所有翻腾的思绪和刚刚串联起来的惊人真相。


    沈觉啊,沈觉。


    女神只是她曾经在你身上贴的标签。


    有她的憧憬,她的向往。


    她对理想林听眠的投射。


    曾经她把沈觉当成另一形态的林听眠。


    她想象着如果她是沈觉,她的生活该会是如何?


    好像如果成为了你,她就没有了遗憾。


    但是现在想啊,无论是什么样版本的林听眠,


    想必都是有遗憾的吧?


    沈觉会有。


    林听眠会有。


    其他很多很多人也会有。


    这个标签现在被她亲手撕下来了。


    你就是你,是沈觉。


    而我就是我,是林听眠。


    我与你,命中注定。


    是沈觉和林听眠。


    是共同寻求遗憾补完的奔波的人,疲惫的人。


    明明忘却又再次认识的人。


    她没有激动地站起身向她靠近,或是做出夸张的姿态。


    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沉重的顿悟吸入肺腑。


    然后,她动了。


    沾着不同颜色干涸痕迹、指节分明、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径直向前伸出。


    越过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越过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和未解的疑惑。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落在了沈觉那只同样戴着猫猫头手链的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温热跳动的脉搏,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瞬间通过指尖传递。


    她的手指没有犹豫,而是轻轻合拢,握住了那截手腕——一个带着保护意味,又充满了确认和联结的动作。


    只是在这一刻伸出了她的左手,握上了沈觉的手腕。


    带有猫猫头手链的手腕。


    林听眠微卷的发丝垂落几缕,几乎要触碰到两人交叠的手腕。她握得很轻,却异常牢固。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沈觉眉心那颗小痣。


    直直望进她带着困惑和一丝脆弱不安的眼底。


    光影在她微卷的发梢跳跃,在她坚定的眼眸中沉淀。


    林听眠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


    一种穿透灵魂的清晰和不容置疑的承诺在颜料的气味中缓缓漾开。


    “我的信任值还可以再高,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