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导。”导助停住话头，向着迎面走来的导演微低了一下头。


    “嗯。”


    陆归元在许蔚清几步前停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缓缓的由上到下，再由下至上，在许蔚清身上逡巡了一番，最后落在许蔚清精致的脸蛋上。


    然后，许蔚清听到了陆归元对她的第一句评价——“啧！”


    许蔚清将头压低，垂下眼睫，“陆导。”


    陆归元不记得许蔚清姓名，只是从她红得艳俗的戏服上对着剧本推断了一下，“四号？”


    “是。”


    陆归元扭头对着副导演，数落道：“小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四号小姐......”


    陆归元声音拖长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看向许蔚清，目光中带一些问询。


    许蔚清接到了陆导目光，继续压低眉角，“许，许蔚清。”


    陆归元继续说，“许小姐刚刚入行，跟不上进度也是情有可原的，你作为前辈，是领路人，要有耐心有气度，慢、慢、来......”


    最后几个字要的情绪又缓慢，自然带上一股上位者的慵懒随意味道。


    导助了然，内心无语，但表面上也只能做出一些顺从姿态，“对对，您说的是。”


    “这不就结了吗？”皆大欢喜。


    陆归元爽朗的大笑，伸手在许蔚清肩头拍了拍，“好好学~”


    近了，许蔚清能闻到他身上宿醉的酒气，烟味混着汗臭味。


    中年男人厚重粗糙的手掌，在许蔚清单薄的肩头，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后劲绵长。


    ——不由叫人联想到，当年孙悟空学艺，菩提祖师提着戒尺在猴子头上敲了三下......


    同样的别有深意。


    陆导在片场巡视了一圈就走了。


    许蔚清继续对着镜头努力挤情绪，导助却再也不吼许蔚清了，拍了一会儿，就说“这条过了”，让许蔚清下场休息去了。


    大导演来过一趟，许多人对许蔚清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有多大的改变，只是从气氛中透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的凝视，无端多出来几分客气，掺杂着“你懂我懂”的别有意味，还有一丝两丝带点鄙夷的看轻。


    谁也不知道，许蔚清会不会搭上陆归元这座桥。


    搭上贵人后的许蔚清，又会不会平步青云，前途是不是将不可估量。


    对她客气，是对未来不确定的敬畏恐惧；而鄙夷看轻，是对现在并未成名的许蔚清的轻视......这些都源于人类矛盾的心理。


    午饭时间早就过了，今天的盒饭又送晚了。


    许蔚清拍戏耽误了时间，又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饿着肚子排队，等饭盒拿到手上，只剩下了凉掉的米饭，考虑到肠胃的感受，她还是去茶水间，用微波炉把菜“叮”一下。


    在茶水间，她又碰到了两位邻居，女主“丫鬟”紫然和男主“死侍”静歌。


    静歌见到许蔚清，明显还有背后说过许蔚清坏话被抓包的尴尬，只别开目光。


    “娇气，哼～”


    紫然的脾气不好，输出直给，翻着白眼，小声跟同伴交流着，声音压低，却恰巧传到许蔚清耳朵里。


    许蔚清在等微波炉加热，视线轻飘飘瞟过去，落在紫然饭盒里的鸡腿上。


    “看什么？”紫然用手遮了一下鸡腿，“再也不给你吃了！”


    许蔚清撇嘴，心里小小委屈。


    明明这几天跟这位暴脾气的小姐的关系已有点缓和。


    紫然减肥，会把多余的食物简单打包一下，装作不经意的分给许蔚清，或者挂在许蔚清休息室的门把手上。


    但今天，热腾腾的鸡腿连看都不让看了。


    果然人心易变。


    许蔚清拿着热好的盒饭回到休息室，劈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细细挑去筷子上的毛刺。


    米饭从微波炉拿出来变得又硬又干，许蔚清倒了点热水进去。


    米饭软化了些，许蔚清拆了一小包咸菜，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吞咽掉。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许蔚清放下筷子去开门，门把上挂了一只鸡腿。


    许蔚清笑了一下，邻居紫然虽然嘴巴不饶人，情绪起伏也大，但仍然是心肠柔软的女孩子。


    “我是实在吃不下了，不想浪费食物！”


    出乎意料的，紫然并没有走，抱着胳膊站在门外，从许蔚清敞开的门缝里斜睨着眼睛看她。


    为了上镜，她化了很夸张的眼线，斜着眼瞪人的时候，确实一副很唬人的样子。


    “嗯，”许蔚清点点头，“谢谢。”


    跟许蔚清对嘴，总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紫然忽地烦闷起来，她走的更近，斜着眼把许蔚清打量了一番，轻飘飘地吐字，“长得的确还不错。”


    许蔚清淡淡笑着，回视面前这个叫紫然小姑娘。


    她年纪很小，最多不过二十，年轻又很有精气神，充满活力，有着少年人独有的不可一世，漂亮、灿烂又刺人。


    “谢谢，你长得也很漂亮。”


    紫然眼睛盯着许蔚清，告诫道：“漂亮也不能走弯门邪道，别让人看不起你。”


    “这话让人听不明白。”


    “哼，装什么傻白甜？”


    紫然不屑，她最讨厌有人含糊其辞、蒙混过关，她就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从陆导在片场见了你，你就是他钦定的‘女主角’了，剧组谁都让你三分，你看不出来，感觉不着吗？”


    “你就不太让着我。”


    紫然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那是我不畏强权。”


    许蔚清静静地听着她说。


    “陆归元有什么好的，一个油腻老头子，都有老人味了，仗着自己在圈子里有点权力，就以为自己魅力大过天了，好像所有女的都要上赶着凑上去一样！”


    说着，紫然的眼睛斜斜的盯着许蔚清，恨铁不成钢地说，“偏偏有人真的上赶着往上凑，去闻那个老人味。”


    画面感太强，她鼻头都皱起来了。


    许蔚清看着紫然，说出对紫然的猜测：“之前，陆导也暗示过你？”


    像陆归元这种人，但凡长相上有点姿色，但凡可能得手，他都不介意试试。毕竟，也不需要他付出什么。


    紫然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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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没回答。


    紫然的反应证实了许蔚清的猜测。


    “那你答应了他么？”


    “当然没有！”紫然瞪大眼睛，立刻反驳道。


    “嗯......”


    许蔚清眼珠慢慢转动，平静的陈述，“你放弃了攀附导演的机会，但是其他人也有同样机会的时候，你就感到不爽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然一瞬间被点爆，眼线要飞起来了，“我只是，我只是......对出卖自己身体换取利益的人看不起而已！我好心提醒你，你不当回事就算了，好心当做驴肝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也是一方面。”


    许蔚清点点头，“另一方面，你还是挺关心我的，谢谢。”


    “我关心......你？！”


    紫然声音拔高，意识到走廊隔音不好，话语又停顿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跟许蔚清的谈话，会被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


    许蔚清倒很坦然。


    紫然扭头朝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好几度，“......关心你什么了？我只不过想来提醒你。不靠自己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获得的东西，是永远不牢靠的，假的东西也可以把你捧的很高，但是摔下来，你会被摔得稀巴烂，很惨的！”


    “嗯，我记住了了。谢谢。”


    “切，你爱听不听，你怎么样我才不管呢。”


    紫然瞥了许蔚清一眼，转身开门，进了自己房间，“随便你！”


    许蔚清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逼仄无窗的小房间里。


    许蔚清慢慢坐下来，回想着刚刚上的一堂鸡汤课，她唇角不由翘起来。


    虽然言辞稍微有那么一点幼稚，但道理实在。


    想要登高望远，需得自己一步一步垒土筑墙才行。


    但是，对许蔚清来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


    从决定演戏开始，许蔚清就在等这个机会。


    她之所以选择这部戏，也是筹谋的好的。


    许蔚清认真做过功课，这部戏是如何的大IP，对她来说无所谓，只要它是祁焕买下来的。


    而这部戏背后的导演，陆归元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他喜欢新人，能捧红新人，手中也有不容小觑的人脉和资源。


    而他好色的缺点，无形之中成了突破口，降低了攻略的难度。


    不久之后，陆归元的房卡就借由其他人传递到许蔚清手上。


    薄薄的一张黑卡，低调的颜色中透出奢华金色纹路，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蓝色墨水笔字迹清晰：盛世酒店，1508号房间。


    许蔚清捏着那张房卡，站在星级酒店的门口。


    房卡是导演通过助理给她的，理由选得冠冕堂皇：她演技太差，陆导要亲自教她演戏。


    助理嘱咐她带上剧本，晚上到酒店找导演。


    夜晚，酒店灯火比白日更加耀眼辉煌，一阶阶高台重重叠叠，将酒店捧起，显得整座建筑高大又诡异。


    许蔚清踏上星级酒店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