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去拿水杯，那只保养良好的手，在空中出现了无法自控的抖动。


    他按照指令，按下了桌上的一个呼叫按钮。


    “里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助手敲门进入。里奥，一个对教会历史充满热情的年轻人。


    马提诺没有看他，而是故意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该死的官僚主义！宗主教区那边又来催了，非要在这个时候整理什么文艺复兴时期的教会资产清单！好像我们档案馆的工作还不够多一样！”


    他大声抱怨，确保自己的声音能穿透橡木门。走廊上，那两名假装研究壁画的特工交换了一下位置，其中一人更靠近了门口。


    里奥被主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主教大人，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去做事！”马提诺不耐烦地挥手，“去B-7区的第三排架子，找到编号F-1488的文件。关于佛罗伦萨圣马可修道院的年度财务记录。一份羊皮纸卷。快去！我需要它来核对一笔所谓的‘艺术品捐赠’。”


    里奥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马提诺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被额外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部门主管的形象。这让门口的监视者将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到那个匆忙离去的年轻助手身上。提取一份五百多年前的财务文件，合情合理。


    马提诺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空间。


    在等待文件的过程中，他没有待在办公室里。他站起身，踱步而出，走向阅览室。那是一间专门供高级神职人员查阅非涉密古籍的地方，里面没有安装任何现代监控设备，但此刻有两位年迈的老神父正在里面低声讨论。


    监视者停在了阅览室门口。他们没有权限进入，更不可能在两位德高望重的老神父面前对马提诺采取任何行动。


    一个完美的“盲区”。


    马提诺走进去，对着其中一位老神父大声打招呼。


    “安布罗吉奥枢机，您对《迦克墩信经》中‘两种属性’的论述，我昨天又读了一遍，其中关于意志统一性的部分，我还是有些困惑！”


    他故意挑起了一个极其复杂且冗长的神学问题。两位老神父立刻来了兴致，三个人高声讨论起来。


    在激烈的神学辩论的掩护下，马提诺的手指在口袋里，依照江青山之前的提示，在那个十字架吊坠上按动了一个特定的序列。吊坠再次震动，一种更稳定的数据连接被建立起来。


    门外的特工只能听到里面传来各种他们听不懂的拉丁文术语，表情愈发不耐烦。


    大约二十分钟后，助手里奥拿着一个蒙着灰尘的羊皮纸卷筒，匆匆赶回。他在阅览室门口将文件交给了马提诺。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毫无破绽。


    马提诺拿着文件，向两位老神父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


    他将羊皮纸在桌上展开，一股陈腐的气味散开。他没有去阅读那些古老的意大利文，而是从一个书架上拿起一个外形像是台灯的设备，对准了羊皮纸。


    一道不可见光扫过，高清的数字化图像被瞬间捕捉并加密上传。


    江青山在赫尔墨斯研究所的超算中心，收到了这份文件。


    “系统，将此文件与罗斯柴尔德数据库内，十五世纪‘墨丘利商会’的所有资金流向进行交叉比对。”


    【指令已执行。数据比对中……】


    【比对完成。发现一级关联。】


    屏幕上，古老的羊皮纸账目与一份现代金融分析图表并列呈现。一条红线被自动标注出来。


    “找到了。”江青山对马提诺说道。


    马提诺的耳中，江青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1488年，佛罗伦萨圣马可修道院收到一笔三千弗罗林的匿名捐款。账目上记录的用途是‘修缮祈祷室并采购神学道具’。我们的数据显示，这笔钱的源头，是奥林匹斯俱乐部的前身组织之一，墨丘利商会。”


    马提诺的呼吸停顿了。


    “这笔钱的最终受益人，是一位名叫托马索的修士。他负责修道院的‘圣光仪式’。而从其他情报源确认，这位托马索修士，痴迷于光学和化学，尤其擅长利用镜片和磷粉制造发光的幻象。”


    江青山将一份被还原的资金链条图谱，连同一份关于托马索修士的背景资料，一同传送到了马提诺面前的微型显示器上。那显示器就嵌在他刚才用来扫描的“台灯”底座上。


    看着屏幕上清晰的证据链，资金如何从一个秘密社团流出，通过伪装的捐款进入教会，最终变成制造“神迹”的经费。五百年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揭开。


    马提诺放在桌上的手，不再颤抖了。


    恐惧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寻真相的、冰冷的狂热。他不再是那个被拖下水的倒霉蛋，他成了手握账本的查账人。


    “因诺森四世的‘真理之镜’，预计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充能。”江青山的声音传来，“他想用这面镜子找出教会内部的谎言。”


    马提诺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份财务记录，他的人生，他的信仰，他的研究，在这一刻被全部颠覆，又被重新构建。


    “但这面镜子，”江青山继续说道，“很快就会成为他的死刑判决书。”


    马提诺的视线落在那份看似无害的羊皮纸上。他现在理解了，这只是第一页。一个庞大账本的第一页。


    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全新的力量。


    “那么，下一步呢？”


    江青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将世界都看作交易的冷酷。


    “下一步，我们帮‘真理之镜’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真相’。”


    【系统提示：事件“异端之种”已进入下一阶段。】


    【目标人物“马提诺”角色定位已从“潜在策反目标”转变为“一级资产：账目审计官”。】


    【梵蒂冈圣座敌意持续上升。神圣秩序部已将目标马提诺的监控级别提升至“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