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抖。


    不是炮击那种猛烈的一跳，是持续的，越来越强烈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战栗。


    东山主阵地的前沿战壕里，一个叫小马的年轻战士，


    死死握着手里的汉阳造，手心里的汗把枪托都浸湿了。


    他旁边的老兵，把一个干硬的窝头塞进嘴里，


    用力嚼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方的地平线。


    “抖什么。”老兵含糊不清地说，“一会儿打起来，你尿裤子都没空。”


    小马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股战栗，已经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现实。


    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越来越粗，卷着漫天的黄色烟尘，无边无际地压了过来。


    上百辆坦克和装甲车组成的钢铁洪流，发出的轰鸣声，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座正在移动的，由钢铁和死亡组成的城市。


    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就连那些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老兵，脸色也变得煞白。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就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快要把所有人的勇气都碾碎的时候。


    “他娘的！”


    一声暴躁的怒吼，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李云龙嘴里叼着半截烟，一脚踹在一个正发抖的新兵屁股上。


    “哆嗦什么！不就是一堆铁壳子吗？”


    他跳上战壕的胸墙，迎着那股钢铁的恶风，张开双臂，


    “一炮下去，照样是废铁！”


    李云龙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摁在旁边的泥土里。


    “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了！”


    “今天，咱们就在这，让关东军那帮孙子瞧瞧，什么叫他娘的铜豌豆！”


    “给老子瞄准了打！”


    ……


    “屠宰场”，这是赵北给这片预设战场起的名字。


    日军第二战车师团的先头部队，一头扎了进来。


    他们显然没有把那些简陋的防御工事放在眼里。


    带头的一辆九七式改坦克，甚至嚣张地把炮塔转了过来，用机枪对着战壕的方向，进行着挑衅式的扫射。


    下一秒。


    轰！


    一团巨大的火光，在它的履带下轰然炸开。


    那辆重达十几吨的坦克，被整个掀了起来，翻滚着砸在地上，履带断成了两截，动弹不得。


    大规模反坦克雷场，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轰！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辆坦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当场趴窝。


    有的被炸断了履带，有的直接被炸穿了底盘，黑烟从车体里滚滚冒出。


    日军的指挥官显然被打蒙了。


    后续的坦克集群，立刻减速，试图绕开这片死亡区域。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两侧的道路，被几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壕沟，彻底堵死了。


    一辆试图强行越过壕沟的坦克，刚一加速，就一头栽了下去。


    沉重的车身，在壕沟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炮管深深地插进了泥土里，再也动弹不得。


    整个关东军的钢铁洪流，在这片不大的山谷里，彻底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


    “都给老子竖起来！”


    张大彪的吼声，在两侧山坡的隐蔽阵地里响起。


    无数穿着伪装服的战士，从他们的散兵坑里，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肩上，都扛着一根粗犷的，带着简易支架的铁管子。


    兵工厂连夜赶制出的单兵火箭筒——“铁蝎子”。


    小马也在其中。


    他浑身都在抖，肩膀上那几十斤重的铁家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别抖！给老子稳住！”


    他班长老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到那辆想掉头的铁王八没有？就打它！”


    小马顺着班长的手指看去，一辆日军坦克正在原地打转，试图后退，把脆弱的侧面装甲，完全暴露了出来。


    “瞄侧面！别想别的！给老子扣下去！”


    小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扣动了扳机。


    “嗖——”


    一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烟，从他肩头的铁管里呼啸而出。


    那巨大的后坐力，把他整个人都推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甚至不敢睁眼看。


    “打中了！”


    班长老王的吼声，带着狂喜。


    小马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那道火光，精准地命中了那辆坦克的侧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是在那辆坦克的装甲上，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紧接着，一声闷响从铁壳子里传出来。


    炮塔的盖子，被一股黑色的浓烟，猛地顶上了十几米高的天空。


    然后，那辆坦克就再也不动了，


    第一声爆炸，像是拉开了一场盛大演出的序幕。


    阵地两侧的山坡上，上百道火光，接连亮起。


    嗖！嗖！嗖！


    无数的“铁蝎子”，拖着致命的尾焰，扑向了那些进退两难的日军坦克。


    一辆又一辆的钢铁巨兽，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步兵武器面前，被轻易地撕开了外壳。


    有的炮塔被炸飞，有的当场起火，有的则是在原地疯狂地打转，


    “乖乖……”


    张大彪趴在阵地上，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玩意儿比炮还好使？”


    他身旁的李云龙，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


    李云龙扔掉手里的望远镜，一把抢过旁边机枪手手里的“屠夫”，


    那一百多斤的大家伙，被他轻松地架在了战壕上。


    “什么狗屁关东军！什么铁王八！”


    李云龙的吼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在老子的地盘上，都得给老子变成铁棺材！”


    哒哒哒哒哒——


    “屠夫”那撕裂空气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李云龙没有去打那些坦克，他的目标，是那些跟在坦克后面，已经彻底吓傻了的日军步兵。


    密集的弹雨，狠狠地割了过去。


    成片的日军步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血雾中倒下。


    步坦协同，被彻底切断。


    “弟兄们！”


    李云龙一边疯狂地扫射，一边扯着嗓子咆哮。


    “给老子狠狠地揍！”


    “晚饭！老子请大家吃坦克肉！”


    整个阵地，彻底沸腾了。


    所有的恐惧，都被这酣畅淋漓的胜利，一扫而空。


    战士们从战壕里，从散兵坑里跳了出来，用手里的步枪，


    手榴弹，甚至是刺刀，扑向了那些已经失去坦克掩护的，惊慌失措的日军步兵。


    一场围猎，变成了一场屠杀。


    而那头不可一世的关东狼，在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天，


    就被打断了赖以生存的，最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