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镜花班(一)
作品:《双姝:深宫迷局》 季如风策马飞奔,冲破雨帘,冲进离此最近的京郊驿站。
驿站内静悄悄,三层小楼门户紧闭,黑魆魆的窗口让人想起那个偶人的眼睛。
季如风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只听得身后砰得一声巨响,他抽刀在手,策马回身。
原来是驿站大门被风吹得关了起来,门页相互开合着,发出连续的响声。
季如风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手上的刀落在马侧。如水的刀面上映出一个人影。
“谁!”季如风厉声喝道。
刀锋一闪,正开房门的驿丞吓得披着的衣服都掉了下来。
驿丞见季如风虽浑身湿透,杀气凌人,但服饰华贵,气度不凡,以为是哪个躲雨的富家子,便双手抱拳道:“这位爷,此处是官驿,只接待进京的官员,若想避雨再往前一点有座小寺,里面有个挂单的和尚。”
“我不避雨。”见到有活人,季如风觉得周围的世界又活了过来,他把腰牌扔给驿丞,简单说了下刚才发生的事,要求驿丞带人出发。
驿丞苦着脸,叫出另两个同样苦着脸的驿夫。季如风见他们拖拖拉拉的样子,掏出几块碎银扔过去:“给爷麻利点,耽误了事拿你是问!”
有了钱,驿丞和驿夫立刻不丧了,骑上马走得比季如风还麻利。
四匹马停在空无一物的路上,驿丞觑着季如风难看的脸色赔小心道:“大人,可是记错了地方?”
南星盯着自己的鞋面,眼见着水渍从鞋底和鞋面相向而渗。按照这个速度,估计要不了多久,她这双鞋就得湿透。莲心和她一样,虽然撑着伞,但下半身早被风雨打湿。
初春气温不高,雨一落更是阴冷。南星和莲心站在临华宫外一刻钟了,已冻得微微发抖。
临华宫宫门紧闭,门口的两个太监像是入定一般。宫内的重华殿内烧着炭盆,淑妃半躺在躺椅上假寐。
水芝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娘娘,这雨越下越大,虽然戏班说下午演的恰好是雨天的戏,倒也不妨碍。但各宫的娘娘们总有身体柔弱的,可是推迟到明天?”
淑妃夏文君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站在她身边的泽芝开口道:“水芝姐姐一向聪慧,怎得今日倒糊涂起来。皇上因娘娘怀了龙胎又逢三十整寿,特意恩准连唱三天。我等岂敢擅自更改时间,违背圣旨。”
水芝瞪了泽芝一眼,继续道:“娘娘,沈宝林的人还在门口候着,若是正常开演,那奴婢这就去告诉她们。”
淑妃夏文君缓缓睁开眼睛,朝水芝招招手。水芝走了过去,握住夏文君的手。
只见夏文君笑道:“水芝,你这心软的毛病一点没变。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岂是那种拿乔折腾人的。只不过现下我风头太盛,总得做出个恃宠而骄的样子,让贵妃娘娘少些忌惮。”
水芝听了心里一酸:“等娘娘生下小皇子,我们也有了依仗。”
淑妃冷笑一声,双手放在未显怀的肚子上道:“我只盼这一胎平安顺遂,日后跟着我儿出宫养老。她可是费尽心机才成了太子的养母,日夜盼着入主慈宁宫呢。”
就在南星以为要站到地老天荒时,临华宫的门总算打开了,泽芝站在宫门口,鼻孔对着南星和莲心道:“下午正常开演,娘娘随后就去。”
南星和莲心听了,心里忍不住骂人,离开演不到半个时辰,她们还得绕过玉液池才能到达含芳殿。两人领命后,顾不上腿脚僵硬,撒腿狂奔起来。
同样想骂人的还有各宫娘娘,都以为那么大雨,淑妃为了肚子安全不会看戏。谁知她不仅自己要去,还派了人特意嘱咐她们,最后一场压轴戏千万别错过。
这宫里的嫔妃除了皇后和薛贵妃,就数她品级最高,所以不管对付不对付,都咬牙赴宴。
接到临华宫的消息,贵妃的大宫女珊瑚嗤笑道:“看来这淑妃的温柔小意都是装出来的,一旦怀了皇子,人就轻狂起来。”
“走吧。”薛贵妃站起身。
另一个大宫女粉凌惊讶道:“娘娘,您还真给她脸?”
“她自愿立起来当个拉仇恨的靶子,我当然要助她一臂之力。”
珊瑚上前扶住薛贵妃的手,低语道:“娘娘真让她把那孩子生下来?”
“一个婴儿而已,碍不到二皇子的路。”薛贵妃望向门外重重的宫门道,“你们最近给我盯紧了,别让她出事,免得皇上认为我和皇后那个蠢货一样,办事不力。”
雨,如千针万线,从高空落下。
含芳殿内,戏台的幕布再次拉开。
台上俨然一个缩小版的花园。顶上挂下一根根银铰链,在天光下一闪一闪,仿佛外面的雨也落进了戏台里面。
一道清冽的女声如黑暗中划过的流星,将原本憋了一肚子气的观众的精神钓起。
簪着芍药花的女旦迈着碎步,甩着水袖,像是找着什么东西绕着小花园转了一周后在中央站定,那双翦水秋瞳向台下一盼,无论是坐得近的,还是站在角落的,都觉得她在看自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满园子里鸦雀无声,连雨声都消失了。
只见她轻启朱唇:
“雨挹轻尘,山槛外、春痕初绿。……”(引自清代文廷式《满江红·雨挹轻尘》)
夏文君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
“……频怅望、方空一抹,弄箫人独……”
阴云压近,几乎要触到戏台的屋顶。
乐声骤然而起,女旦裙飞袖舞,身姿翩跹之际唯有那双美目直刺夏淑妃的眼。
“……花影任教如意舞,莺声已是将离曲——”
曲字一出,音乐暂停,背景的光熄灭,台上的人和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唯有银链闪闪发光。
女旦的拖音如游丝般盘旋缠绕在殿内每个柱子间,音调越攀越高,嗓音却越来越柔,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在人心尖子上磋磨,磨出丝丝血痕。
与此同时,银链子缓缓下降,露出串在链上半明半昧的芍药花苞,大小不一,远近错落。
芍药花瓣边缘突然发出光亮,宛如花心里长出了一个个小太阳,把台上仅有的光线吸收进去,台上陷入一片黑暗。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火星从花瓣缝隙内射出,所有的花像着了火。只听得嘭嘭嘭的连续轻响,银链上的芍药花同时绽开,升起一颗颗夜明珠大小的光球。
光球中心迸发出金光,金光化成繁多的星子,劈里啪啦掉落,落到花瓣上,花瓣飘摇,燃成朵朵姹紫嫣红的烟花。
看戏的人完全沉浸在这场意想不到的烟花幻境中,没人注意到淑妃夏文君临近崩溃的神情。
烟花冷寂,人们才反应过来,女旦的声音不知何时停止了。背景的背光重新亮起,戏台上竟从花园变成了荒郊野岭,女旦背对观众,跪坐在一座坟茔前。坟茔后立着一棵高耸的枯树,一截枯枝夸张地延伸出去,沿着顶部边缘直到戏台另一端。
枯枝前方挂下一截绳索,绳索末端吊着一个人,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枯枝上上吊。
吊着的人顺着绳子旋转的力转向了观戏台,看戏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有泽芝眼尖,叫道:
“是水……水芝,水芝上吊了!”
夏文君胸口一疼,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同时,身下一热,整个腹部如刀绞似的痛起来。
其他嫔妃宫女顿时乱作一团,躲在上台口看戏的莲心不受控制地视线向上,只见吊在半空的水芝,突着眼睛,伸着舌头,滴滴答答的泥水正从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男式布袍上滴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