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镜花班(十六)

作品:《双姝:深宫迷局

    闵郎中笑眯眯地看着南星,一扫心中的阴霾。都说肖少卿铁面无私,孤傲不群,可他觉得肖少卿还是挺懂得体贴同僚的。


    有南星在,办好了是他闵时的功劳,办砸了那是南星的锅。妙啊,真妙啊。


    南星虽不是官场老油条,但从闵大人的皱纹里看出了些许迹象。只不过,形势所迫,只能装作没看见。


    闵大人带着南星一行人,脚步轻快地往冷宫走。走到后来,闵大人的脚步也轻快不起来。南星看着周围越来越荒凉破旧的宫室,心想莲心老是抱怨倚兰殿偏,可是和这里比起来,压根就不叫偏。


    直到大伙都快走不动时,冷宫终于到了。两个靠在门口打盹的老太监被慎刑司的人踹醒,慌忙打开冷宫的大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艳阳高照的此刻,南星感到一股夹着霉味的阴冷之气从冷宫内流出。


    闵郎中板起了脸,双袖往后一甩,迈着官步走了进去。其余的人也换上一副生人毋近的面相紧随其后。南星不明所以,但也有样学样。


    冷宫里的罪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走来,一个个眼中露出又恨又怕的眼神。


    南星一眼望过去,竟一下子分辨不出老少,都是一样花白蓬乱的头发、瘦削枯槁的体型以及麻木冷漠的面庞。


    “御女陶氏何在?”闵郎中拉长音调喊道。


    回应他的是一只装满像泔水一样饭食的食盆。南星第一个躲开。其余人也紧跟着动作迅速地散开。只有闵郎中年纪大,腿脚不灵便,反应也慢,食盆稳稳地扣在他的官帽上,半流质的饭食顺着官帽滴滴答答流下来。


    不等闵郎中发作,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陶氏你这个贱人!竟然扔老娘的碗!”


    南星眼睁睁看着闵郎中刚拿下头上的碗,又被扣上了另一只。众人强忍住笑,只听又是一声怒喝:“你眼瞎了!那是老娘的碗!”


    顿时空中锅碗瓢盆乱飞,慎刑司的人笑不出来了,在这群被绝望逼到疯狂的女人的尖笑声里抱头鼠窜。南星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不是意外,而是故意。


    “都不想活了吗!”闵郎中石破天惊的一吼,让在场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就在闵大人以为自己震慑住全场时,陶幺幺挺胸而出:“吓唬谁呢?在这里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闵昏官,你有眼无珠、眼黑心盲,这回收了夏贱人什么好处,又来诬陷我!”


    “陶氏!”闵大人手点着陶幺幺,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南星见机插话道:“陶御女,我们这次是来重查当年流言一事。”


    陶幺幺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以至于面部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而那些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罪妃们也愣住了,她们从没想过打入冷宫还能有翻案的一天。


    “你说什么?”陶幺幺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南星看向闵郎中,满身残羹剩饭的闵郎中暴跳如雷:“这个样子还查什么查!陶氏你活该烂死在冷宫里!走!回慎刑司!”


    闵郎中大手一挥,甩出饭菜无数。随从人员不着痕迹地拉开安全距离。


    “闵大人。”南星也不敢走太近,“贵妃娘娘可还在等结果呢。”


    闵郎中怒火中烧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他看向随从中的一人道:“孙主事你留下和七巧一起审问。”


    说完,闵郎中摊开双手查看了下污秽不堪的官服,大骂着晦气,带着两个人走了。


    冷宫没有专设的审讯室,南星他们找了间还算干净的房间暂时使用。


    房间门关上,房间内的孙主事、南星和书吏各就各位。陶幺幺绷着一张充满戒备和怀疑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们。


    孙主事得了闵郎中的授意,简单训斥了几句就让南星问话。


    南星端倪着眼前已显老态的陶氏,很难相信她和淑妃是差不多岁数的人:“陶氏,当时你说淑妃表兄因她进宫而自杀,是诬蔑还是确有其事?”


    陶氏紧抿着嘴,盯着南星似乎在考量什么。就在孙主事快要不耐烦之际,陶氏开口了:“若是证明表兄这事是真的,我是不是可以离开冷宫?”


    南星看到她枯井一般的眼中升起了希望,转头看向孙主事。


    “那就要看你配不配合。”孙主事回答。


    “配合,我一定配合。”陶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扫刚才的凶悍,带着些殷勤和乞求的语气把那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剔除那些带有强烈情感的语句,南星大致上梳理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淑妃夏文君和陶幺幺是同一个县的秀女。陶幺幺和淑妃娘家表兄徐永清是邻居。


    夏徐两家都是当地大族,只不过到这一代都衰落了。徐永清是徐家旁支,父母身体不好,妹妹又小,一家子的生计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是个有才气的,考出秀才后,在夏文君母亲的推荐下,到夏家私塾教书,闲暇时也接一些给戏班写剧本的活。他和夏文君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好上了。


    夏文君父母对于他们的事也是乐见其成,毕竟夏文君的父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早晚要分家出去。这桩婚事也算门当户对。


    就在两家准备议亲时,宫里派人到江南采选秀女。疼女儿的人家都急急把女儿定出去。夏文君的母亲也是这样打算,派人来徐家传话,让把日子提前。


    然而不知在这一晚出了什么变故,徐永清一大早去夏府提亲时得到了淑妃被选为秀女的消息。徐永清闹了起来,却被夏府的人赶走。随后几日,他天天去夏府,但夏府大门紧闭,根本不搭理他。


    徐永清怒极,大骂夏府言而无信,卖女求荣,扬言一定会追回夏文君。结果秀女启程那日根本没见到人,大家都以为他知难而退。


    直到多年以后,陶家人进京探望已经是陶才人的陶幺幺,陶幺幺才知道那天清早她兄长看到徐永清确实出门了,但从此一去不回。徐家二老急火攻心之下双双毙命,唯一的小妹妹也失踪了。大伙儿唏嘘之余,总觉得有些蹊跷,大多怀疑徐永清为情自杀。


    陶幺幺指天画地发誓说这些话就是哥哥和她说的闲话,她绝对没有外传。


    “没外传,为什么会成为流言?”


    南星的问题让陶幺幺脸上浮现出尴尬又愤恨的神情。


    “是马月如这个贱人!就是她!那天,我和哥哥见完面,拿着老家的土特产去拜访夏妃,谁知她不但不领情,还说自己从不吃这种粗食。我气不过,在无人的角落抱怨了几句,然后我就看到马月如的裙角从墙边飘过。第二天就传出关于徐永清自杀的谣言。我是冤枉的!明明是她听了去传出去的!”


    陶幺幺说到此处情绪异常激动,越说越不像样。孙主事呵斥了几声不见效,就叫人把她堵上嘴拖出去。


    “慢着,我再问她几个问题。”南星制止道。


    孙主事朝冲进来的两人点点头,那两人退到一边。陶幺幺见此才收敛住自己的情绪。


    南星注视着陶幺幺惊怒不定的眼神,脑中浮现出马贵人平和温柔的目光,肖琢光的话在她耳边响起:鲜花饼中的曼陀罗花粉和酒水里的红花很有可能是马贵人动的手。


    问完几个问题后,南星嘴角勾起,她已经想好如何让这位马贵人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