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花岗岩

作品:《重生八零:听取心声,铸我大国重器!

    指挥部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粘稠得让人窒息。


    一根扳手从某个工程师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那声音尖锐得像一声枪响,让屋子里所有人都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没人去捡。


    三三两两的工程师和技术员聚在角落,像一群被寒流冻僵的鹌鹑,压着嗓子,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交换着绝望。


    “疯了,王总工这次是真疯了。”


    “让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一辈子的英名,就这么扔进盐碱地里喂狼了。”


    “我听说那小子连钻机都没摸过,就靠在井口站了一会儿,就敢指点江山……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别说了,等天亮吧。天亮了,咱们就该卷铺盖滚蛋了。”


    抱怨,惋惜,夹杂着对李向东毫不掩饰的讥诮,像黏腻的蛛网,缠绕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苏晴坐在另一头,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相位污染推演公式的草稿纸。


    她没有参与任何议论,只是拿着铅笔,一遍又一遍地,重新验算着每一个逻辑节点。


    她的脸色因连续的熬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握着笔的手,稳得像焊在桌上。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属于科学家的,固执的火焰。


    陈岩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雕。


    他正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布擦过刀刃,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嘶嘶”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戒尺,将所有试图靠近这片区域的嘈杂议论,都远远地隔绝开来。


    李向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似乎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舒展的眉头,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和焦虑,都与他无关。


    可正是这份置身事外的平静,在其他工程师看来,成了最刺眼的挑衅。


    ……


    夜,彻底深了。


    三号钻机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成了这片死寂戈壁上唯一的心跳。


    巨大的探照灯将井架周围照得如同白昼,那钢铁巨兽正一寸一寸地,朝着地心深处,那个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坐标,顽固地掘进。


    整个基地,无人入眠。


    这是一场公开的行刑,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宿舍楼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趴在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给远方的妻子写信。


    他写得很慢,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项目,可能要失败了。别担心,我很快就能回家了。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好好陪你和孩子……”


    写到最后,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信纸上,迅速晕开了一团墨迹。


    另一间屋子里,几个胡子拉碴的老工人,没开灯,就那么围坐在一箱啤酒旁,沉默地抽着烟。


    没人说话。


    只有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个个即将燃尽的灵魂。


    “砰。”


    有人捏扁了手里的酒瓶,哑着嗓子,咒骂了一句。


    “妈的。”


    再无下文。


    ……


    王撼山一个人,站在指挥部外那片最高的沙丘上。


    夜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沙砾,抽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就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雕像,一动不动,任凭那刺骨的寒意,渗透进骨头缝里。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个灯火通明,像一颗孤独星辰般的钻井平台。


    三十年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跟着老师傅,在玉门油田那片不毛之地上,用最简陋的设备,打出第一口工业油井时的场景。


    那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的瞬间,周围所有人那一张张被油污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狂喜的脸。


    他又想起了在大庆,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弟兄们喊着号子,硬生生用人扛、用肩顶,把几十吨重的钻机拖拽到井位的画面。


    那时候,天是冷的,可人心是滚烫的。


    那时候,他们坚信,只要肯流汗,只要肯拼命,这片土地,就绝不会辜负他们。


    可现在呢?


    最先进的设备,最顶尖的理论,最充足的后勤。


    换来的,却是五口比戈壁滩还要干涸的废井,和几百号被失败彻底抽干了精气神的弟兄。


    他这一辈子,从不信邪,更不信命。


    他只信自己手里的扳手,和脚下这片诚实的土地。


    可这一次,他赌上了一切,信了一个年轻人的鬼话。


    风更大了。


    吹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涩意。


    ……


    天,快亮了。


    东方地平线上,透出了一抹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钻机轰鸣声,毫无征兆地,变了调。


    那沉闷而有力的节奏,变得尖锐、空洞,带着一种金属刮擦岩石时,令人牙酸的干涩。


    “嗡——”


    最后一声长长的哀鸣后,钻机,停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等待在基地各处的人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吱呀——”


    操作室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身油污的年轻工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沙地上。


    他甚至顾不上爬起来,就那么手脚并用地,朝着指挥部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已经完全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王总工!”


    “压力……压力没变化!”


    那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面……”


    “下面还是花岗岩!!”


    轰隆。


    仿佛一道看不见的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名为侥幸的弦,应声而断。


    绝望,如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在一瞬间,彻底吞没了整个基地。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有人将手里的安全帽,狠狠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泄愤般的巨响。


    更多的,是死寂。


    是那种所有希望都被燃尽之后,只剩下灰烬的,空洞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