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期限将至，雪野凛收拾好他那个看起来根本没装多少东西的行李箱，主要是各种没吃完的零食和伴手礼。


    他打算像来时一样，在某个无人注意的瞬间悄然离开。道别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概念，如同四季更迭、潮起潮落，不过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无需额外标注。


    然而，次日清晨，当他拖着行李箱走下公寓楼梯时，却意外地发现门口站了一群人。


    “哟，神明大人，”黑羽快斗双手插兜靠在墙边，见他出来便扬起一个标志性的笑容，“打算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溜走？回去可别太想我们啊~”


    雪野凛看了他一眼：“嗯，会想甜品店。”


    “喂！”


    白马探微笑着上前，将手中的礼物递过去，里面是他特意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顶级手工巧克力：“一点心意，希望合你的口味。”


    青子也连忙送上便当盒：“雪野同学，这是给你路上吃的！都是你之前说好吃的……”


    红子轻哼一声，别开脸，却还是递过来一个小巧的护身符：“……拿着。虽然对你可能没什么用，但好歹是本小姐的心意。”


    雪野凛看着手中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眼前这群人类。他眨眨眼，似乎在处理这种过于直白的情感表达。


    就在这时，街角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雪野同学！”是同班的几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包装好的礼物，“听说你要转学了？这个……请收下！”


    “谢谢你上次帮我捡起散落的文件！”


    “多亏你指出了我实验报告里的错误……”


    “你推荐的那家拉面店真的超好吃！”


    越来越多的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有被他帮忙找过猫的同学，有被他无意间从咒灵残秽中救下的路人，甚至有附近甜品店的老板，提着满满一袋刚出炉的点心。


    “小哥，以后常来啊！给你打折！”


    感谢和道别的声音此起彼伏，雪野凛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不断递到面前的礼物，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耐心解答枯燥的问题，因为觉得解释到对方懂为止是基本逻辑。随手分享零食，因为自己尝过觉得不错。在危机时刻不动声色地化解危险，也只是因为嫌麻烦想快点结束。


    这些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甚至不值得被记忆。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了外表冷漠、实则有种奇特温柔的深刻印象。


    快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堪比偶像送别会的场面，转头看见雪野凛难得怔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看来你这一个月……‘无意识的温柔壮举’有点多啊，是不是很感动？”


    雪野凛低头看了看怀里越堆越高的礼物，沉默片刻，然后将所有礼物仔细地收好，放进了行李箱。


    “……谢谢。”


    到最后，还是只剩下这几个人，快斗看着他把东西收拾好：“雪野，反正都在东京，有空要记得找我们啊。”


    雪野凛看着他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糖果，一人塞了一颗。


    “给。”


    最终，在众人的注视下，雪野凛的身影渐渐远去。


    快斗剥开糖纸，将糖果扔进嘴里，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嘴角扬起。


    “下次见面，”他轻声自语，“绝对要让你大吃一惊。”


    雪野凛拖着那个塞满心意和甜品的行李箱，独自走过几条寂静的小巷。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地转向路边，仿佛早已预知。


    几乎是在他站定的瞬间，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略显紧张的中年男子的脸，是总监部派来的辅助监督。


    “雪、雪野大人，”辅助监督的声音有些发紧，“奉命前来接您。”


    雪野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行李箱递给对方。辅助监督连忙下车，毕恭毕敬地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又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雪野凛弯腰坐进车内，动作流畅自然。他靠窗坐下，支着脑袋，安静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对明显不是开往咒术高专的路线毫无反应，仿佛只是搭乘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前方的辅助监督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那位特殊的存在。见他如此平静，心里反而更加七上八下。


    这位传说中的神明大人……是真的没发现路线不对？还是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在对方紧张兮兮观察着他的同时，这位神明大人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双眸微眯，似乎忽然有些不悦，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但实则……


    雪野凛盯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餐厅，内心正不断刷屏。


    「那家限量版舒芙蕾套餐——错过。」


    「招牌松露和牛堡——路过。」


    「三秒前闪过的甜品站——今日特供抹茶千层。」


    神明大人面无表情地捏紧了窗框。


    亏了。


    应该用瞬移的。


    现在要求下车会被当成可疑人物吗？


    但蕨饼限量三十份。


    ???


    辅助监督从后视镜瞥见对方越发冰冷的侧脸，吓得猛打方向盘。


    雪野凛突然开口：“停。”


    “您、您发现咒灵异常了？！”


    “掉头。”他指向窗外消失的路口，“那家店——”


    “九点限量发售熔岩蛋糕。”


    辅助监督：“？？？”


    三分钟后，车辆被迫违规调头。


    雪野凛捧着蛋糕盒坐回车里，周身冷意瞬间消散，甚至纡尊降贵地对辅助监督点头：“……谢谢。”


    辅助监督：“……”


    所以您刚才杀气腾腾只是因为馋蛋糕吗？！


    辅助监督手心冒汗，看着后方依旧面无表情的神明，此刻身边居然飘着几乎化作实质的小花花：“那个……雪野大人，这次总监部特意为您准备了茶点……”


    “嗯。”雪野凛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把目光从手里的蛋糕移开，似乎对茶点的兴趣远大于此行的目的。


    辅助监督：“……”


    果然只关心吃的吗？！


    车辆最终驶入一栋戒备森严的传统日式宅邸。穿过层层结界和巡逻的咒术师，最终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请、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辅助监督连忙下车。


    雪野凛却已经自行打开车门，拎着他的行李箱，不等引荐就径直朝着感知中茶点香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等、等等！雪野大人！会议室在另一边！”辅助监督慌忙追赶。


    雪野凛脚步不停，精准地推开一扇偏厅的拉门。里面果然摆着一桌精致的和果子与抹茶，几位总监部长老正襟危坐，显然等候多时。


    见到他擅自闯入，长老们脸色一僵。雪野凛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们似的，自然且理所当然地坐上了主位。


    下面的高层试图维持威严，却在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注视下，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为首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显得恭敬。


    “雪野大人，今日冒昧请您前来，是希望能与您商讨一件要事。”他示意了一下桌上精致的茶点，“高专毕竟条件有限，难以提供与您身份相匹配的供奉。若您愿意，总监部愿倾尽所能，为您建立神社，奉上最上等的祭品，只望您能……”


    “不去。”雪野凛打断他，视线落在那一盘晶莹剔透的水信玄饼上。


    老者一噎，另一人连忙接口：“高专能给的，我们都能给得更多、更好！无论是珍稀食材还是……”


    “难吃。”雪野凛拿起一块羊羹，咬了一口，微微蹙眉，放下了，“太腻。”


    高层们：“……”


    这是在说茶点还是在说他们？


    又一人试图劝说：“雪野大人，总监部更能代表咒术界的秩序与传承，与您合作才是最优选择。高专那些问题学生，尤其是五条悟，行事张狂，树敌众多，与他们牵扯过深，恐有损您的威严。”


    “哦。”雪野凛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似乎觉得尚可，才浅浅抿了一口。


    接连被噎回，长老们的耐心逐渐告罄。


    为首的老者语气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雪野大人，请您慎重考虑。与总监部合作，对您、对咒术界的稳定都是最佳选择。若您执意留在高专，恐怕……日后诸多不便。”


    雪野凛终于放下了茶杯，抬眼看向他们。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说得上澄澈，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什么更高维度的存在漠然俯视。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没头没尾的问题：


    “话，没带到？”


    高层一愣：“什么话？”


    雪野凛沉默了，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无法理解的蠢物。高层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面面相觑。


    随后，他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那晚对诅咒师说过的话，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正常人在寄威胁信前，会调查清楚对象。”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脸色骤变的长老们，“错估了你的智力。”


    这句话，此刻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总监部众人的脸上。他们寄出的“威胁信”——那个诅咒师和咒物，不仅失败了，连这句嘲讽都被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为首的老者脸色铁青：“你……！”


    雪野凛却不再看他们，伸手又拿了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栗子糕，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雪野凛！”另一位脾气暴躁的高层拍案而起，动作间掀翻了面前的糕点，怒声道，“你不要太狂妄！就算你是神明，这里也是咒术界！我们有的是办法——”


    雪野凛并未出声，视线转向掉落的糕点，轻轻抬手，它就悬空而起，紧接着有目的性地撞进了刚刚发言的高层嘴里，堵住了他的话音。


    “食物，别浪费。”他不急不缓地又咬下一口，极为真诚地否认，“说错了，你们确实拿我没办法。”


    在做完这一切，终于得到安静环境时，雪野凛才给出了最终回应，却让气氛降到了冰点：“多谢款待，我会留在高专。”


    “为什么？！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给你什么？！”


    雪野凛想了想，一本正经给出了一个让所有高层瞠目结舌的理由：


    “因为，我是高专的特别顾问。”


    他站起身，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脚步微顿，侧过头，异瞳在昏暗的廊下泛着微光，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还有，别欺负他们。”


    “否则，”雪野凛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后果，“我会生气。”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外放的威压，甚至听起来有些平淡。


    但在场所有身居高位的长老，却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说完这话，他拉开门，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仿佛只是参加了一场不太美味的茶话会。


    留下身后一室死寂，和一群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总监部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