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宰治晃晃悠悠地走出客房，掌心里那缕星辰微光被他无意识地捻着，像一枚温暖的硬币。


    他很快就在神殿一侧开阔的露台上找到了雪野凛和织田作。


    星河光芒柔和地洒落，两人正坐在一张像是天然形成的玉石桌旁，中间摆着一壶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饮品和一些神域特有的点心。


    织田作似乎在说着什么，表情是一贯的平静。雪野凛一边安静地听着，一边吃着点心，双眸望着远处流淌的星河，偶尔点一下头。


    画面看起来异常和谐，太宰治立刻凑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顺手就从雪野凛面前的盘子里拈走一块半透明的糕点扔进嘴里：“凛酱，织田作，早啊~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呢？加我一个嘛~”


    织田作喝了口杯中散发着星辉的饮品，平静地回答：“在聊咖喱辣度的标准。”


    “啊，这话题果然很织田作呢。”太宰治嚼着甜丝丝的糕点含糊道，他看向雪野凛，决定换个方式切入，于是再次摆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呐呐凛酱，说起来，你们神明……都需要像人类上班族一样，老老实实完成自己的‘职责’吗？”他晃着手指，语气夸张，“比如……火神就必须天天点火？水神就必须按时下雨？如果不做的话……会被更厉害的神明上司骂吗？扣工资？”


    雪野凛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明显插科打诨实则试探的问题，只是平淡地回答：“不会。”


    “不会被骂？”


    “没有上司。”雪野凛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事实，“神明之间，没有高下，平等存在。”


    “只有基本规则，维系存在，不可肆意毁灭。只要不违反，职责……做与不做，做什么，都随自己高兴。”


    太宰治歪着头，笑容更深了些：“哇~这么自由？那大部分神明岂不是都躺平睡大觉了？”


    “嗯。”雪野凛居然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是个很合理的推测，“很多都在睡。或者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某些同行的作风，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很吵的也有。”


    太宰治低低地笑了几声，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那凛酱呢？食神的职责就是每天吃吃喝喝吗？”


    雪野凛又咬了一口灵果，长睫半阖着，随口答道：“让大家都吃饱。”


    “嗯？”太宰治歪头，习惯性地开始拆解话语里的逻辑，“让全世界的人都不饿肚子？这听起来像是农业之神或者财富之神的活儿吧？”


    “不止人类，不止肚子。”雪野凛摇摇头，“是让‘存在’得以饱足。”


    “存在？”太宰治轻声重复，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嗯。”雪野凛认同道，“肚子饿，是存在的匮乏。心里空，也是。有些存在，需要别的‘食粮’。”


    “吃饱，就不难受了。”


    他说的依旧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深刻的哲理。但就是这样朴素的语句，却莫名地戳中了什么。


    太宰治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了。织田作之助也放下了杯子，安静地看着他。


    雪野凛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特别，他又低头啃了一口面包，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移开视线，含糊地补充了一句：“虽然很麻烦。”


    所以，他会给失去亲人的孩子一颗甜腻的糖果，会给迷茫疲惫的成年人一块能补充能量的点心，会给绝望边缘的人一缕不会熄灭的星光。


    无关信仰，不论价值。


    只是最简单直接的“等价交换”，你让我看到了你的“饥饿”，我便给你能填饱肚腹或心灵的食物。


    仅此而已。


    织田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很伟大的职责。”


    太宰治看着身边这个一心一意啃着灵果的神明，久久没有说话。手中那缕没有温度的星辰微光不知为何，似乎在微微发烫。


    这个怕麻烦、不爱说话、能用两个字绝不用三个字的神明，所理解的食神，远比他想象的要……


    他凑近雪野凛，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凛酱，你觉得我现在……‘饱’了吗？”


    雪野凛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摇头：“还早。”


    太宰治噗嗤一笑：“是吗？那看来还要多吃点凛酱给的‘东西’才行啊~”


    他话音未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盘子里最后那块点心，得意地塞进嘴里。


    雪野凛看着空掉的盘子，又看了看笑得像只偷腥猫的太宰治，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桌子底下又摸出一整盒一模一样的点心，打开继续吃。


    “噗。”织田作难得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音。


    露台上宁静的氛围被悄然走来的月蚀打破。她的视线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雪野凛身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凛大人，那些‘老家伙’又来了。”


    雪野凛放下杯子，眼里清晰写着“麻烦”两个字。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虽然不清楚具体状况，但从未蚀的语气和雪野凛的反应中，能感觉到来的并非善茬。


    “在哪？”雪野凛问。


    “前殿。灼星正在‘接待’。”月蚀回答，特意加重了接待二字。


    与此同时，神殿前殿。


    一位身着繁复古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襟危坐，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打扮严肃的神官。他正对着满脸不耐、周身已经隐隐有火星窜动的灼星，喋喋不休地说着：


    “……食神大人身为尊贵的神明，却长久滞留于低等人类世界，甚至与人类过从甚密，此举实在有失神格，恐招致非议啊。”


    “灼星神官，请您再好好劝劝食神大人！与其他神明结盟，共商规制，才是正途！也是为了神域的稳定着想啊！”


    “守望相助乃是神域传统，食神大人力量特殊，更应肩负起相应责任，岂可一味沉溺于口腹之欲，罔顾……”


    灼星听得额头青筋暴起，赤瞳里火焰几乎要喷出来。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还能勉强忍着，但当对方话里话外开始指责雪野凛、甚至隐隐有逼迫之意时，他彻底炸了。


    “闭嘴！”他猛地打断他，周身温度骤然飙升，火星噼啪作响，“凛大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你们这群老东西来指手画脚？！什么有失神格？凛大人高兴就是最大的神格！”


    老者被他的突然爆发惊得一愣，随即沉下脸：“灼星神官！注意你的言辞！我等乃是奉混沌之神之命，前来与食神大人商议正事！你……”


    “商议个屁！”灼星彻底炸毛，掌心轰地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不就是看中凛大人曾经……”


    他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似乎涉及某种禁忌，但怒火更盛：“总之！想利用凛大人？先过我这关！”


    他说着，竟真的将那团火球直接砸了过去。


    混沌神使吓得慌忙躲闪，金色的神官袍被燎焦了一角，顿时狼狈不堪。


    “你、你竟敢动手？！”他又惊又怒。


    “动手怎么了？我还敢追着你打呢！”灼星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管什么礼仪规矩，追着那几个抱头鼠窜的神官，一颗接一颗的火球毫不客气地砸过去，把庄严的神殿前厅弄得鸡飞狗跳。


    “放肆！太放肆了！”


    “快拦住他！”


    “灼星神官！冷静！冷静啊！”


    就在这时，雪野凛一行人刚好来到前殿。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狼藉。焦黑的地面、弥漫的水汽、破碎的屏障，以及追着几个老头神官疯狂喷火、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灼星。


    太宰治偏头调侃：“哇哦，你们神域接待客人的方式真热情。”


    织田作：“……”


    看起来更像拆迁。


    雪野凛的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那个追着人烧的红毛神官身上。


    刚才还凶猛得像头烈焰狮子的灼星，在接触到雪野凛视线的一瞬间，周身火焰“唰”地一声熄灭了。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委屈和可怜，眼眶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无视了其他人，直接扑到雪野凛面前，指着那边惊魂未定的几个神官，声音带着哭腔，大声告状。


    “凛大人！他们欺负我！！”他扯着自己被火星燎到一点的袖口，“您看！他们还想逼您去做不喜欢的事情！我说不行他们就动手！呜呜呜好可怕……”


    神官一行人：“？？？”


    我们动手？！刚才明明是你追着我们烧啊喂！


    太宰治躲在后面忍笑，织田作默默看着灼星那堪比影帝的变脸表演。月蚀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


    雪野凛看了看灼星“受伤”的袖口，又抬眼看向那边脸色铁青的一行人，异瞳平静无波，却让那些老者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你们，”雪野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吓到我的神官了。”


    混沌神使：“……”


    我们才是被吓到的那个好吗！


    灼星躲在雪野凛身后，偷偷对着那群老头做了个鬼脸，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全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