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看着陈登星那张年轻却又无比坚定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登星啊，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疲惫。


    “你说的这些战略意义，我懂，高层也懂。”


    “可治国，不是只看战略就够了的，更要看家底。”


    钱老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们国家现在的重心是什么，是经济建设，是让老百姓能吃饱穿暖。”


    “亿万人的吃饭问题，才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国家财政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你这个计划，三百六十颗卫星，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轨道平台。”


    “你知道这笔钱投进去，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未来十年，可能都无法再上马任何一个大型的民生工程。”


    “意味着无数人翘首以盼的铁路，公路，电厂，都要为你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太空计划让路。”


    “这不是掏空家底，这是要把我们吃饭的锅都给砸了。”


    钱老转过身，目光变得格外严肃。


    “这还只是国内的压力。”


    “国际上的影响，你想过没有。”


    “我们现在的大方针，是韬光养晦，是广交朋友，是融入世界。”


    “我们好不容易和西方国家的关系有所缓和，争取到了一点点宝贵的发展空间。”


    “你现在要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悬一把太空之剑。”


    “你想过这会引起国际社会多大的恐慌和反弹吗。”


    “他们会立刻将我们视为最大的威胁，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遏制我们，封锁我们。”


    “到时候，我们面临的封锁，将会比现在严酷一百倍，一千倍。”


    钱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巨石，压在人的心头。


    这些，都是陈登星的计划中，无法回避的，最残酷的现实。


    任何一个热血上头的想法，在这些冰冷的现实面前，都会被撞得粉碎。


    陈登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钱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钱老，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技术方面的问题，您完全不用担心。”


    “‘天网’和‘天剑’的核心理论框架，以及关键的技术节点，我已经有了完整的构想。”


    “缺的，只是将这些理论，一步步变成现实的工业能力和工程经验。”


    他看向钱老的眼睛，目光灼灼。


    “而‘启明’发动机，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


    “有了它，我们才拥有了低成本，高效率，大规模进入太空的能力。”


    “这是所有后续计划能够展开的唯一基础。”


    “所以，当前集中力量攻关‘启明’，和我的长远计划，不但不矛盾，反而是相辅相成的第一步。”


    钱老点了点头，陈登星的这个逻辑，他认可。


    “可技术解决了，钱和国际环境的问题，依然存在。”


    陈登星的嘴角，微微上扬。


    “钱老，正因为困难，我们才更要做。”


    “有困难，才有动力。”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困难，就放弃一个绝对正确的方向。”


    他走上前，重新将图纸铺开。


    “我们不需要一步到位。”


    “‘天网’系统，我们可以先发射三到五颗试验星，组成一个最基础的区域通讯和导航验证网络。”


    “‘天剑’系统，我们可以先停留在图纸和计算机模拟阶段，进行理论完善和可行性论证。”


    “这些前期的投入，以国家现在的财力，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而且，这笔投入，并非是单纯的消耗。”


    陈登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图纸上。


    “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技术引擎。”


    “为了实现它，我们的材料学，我们的电子工业，我们的计算机技术，我们的精密加工能力，都必须被逼着向前迈出一大步。”


    “这笔投资，看似花在了遥远的天上，实则最终会全部反哺到我们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之中。”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听完这番话，钱老眼中的凝重，渐渐被一丝光亮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他不仅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更有将想法落地的，清晰而务实的路径规划。


    陈登星看着钱老脸上的神情变化，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他一半。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钱老，最关键的一点，是时间。”


    “现在，整个太空领域，在军事化应用上，还是一片空白。”


    “没有公约，没有限制，谁有能力谁就可以先占位置。”


    “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窗口。”


    “如果我们现在不去抢占最有利的战略轨道，不去为未来的太空规则制定，打下我们的楔子。”


    “再过十年，二十年，等那两个超级大国反应过来，用各种国际条约把太空的大门彻底关上的时候。”


    “我们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头顶上，就只有别人的眼睛和别人的利剑。”


    “我们就只能在别人的规则之下，当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陈登星的最后一句话，让钱老浑身一震。


    老人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锐利的精光。


    是啊。


    规则，都是由强者制定的。


    现在有机会站到制定规则的牌桌上，哪怕只是先占一个座位，也绝不能放弃。


    他看着陈登星，这个在他眼中，原本只是一个技术天才的年轻人。


    此刻，却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战略眼光和政治远见。


    钱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许久，他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说的对。”


    “这个机会窗口，我们绝不能错过。”


    他转身看着陈登星，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去向上面汇报，争取成立一个最高密级的预研项目。”


    “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项目，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是，也必须是预研。”


    “我们所有的核心资源，技术力量，都还是必须优先保证‘启明’计划的顺利完成。”


    “绝对不能本末倒置，好高骛远。”


    钱老这是在给他敲打，也是在保护他。


    陈登星郑重地点了点头。


    “钱老，您放心。”


    “我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启明’是我们现在手中的碗，碗要是端不稳，锅里煮着什么山珍海味，都和我们没关系。”


    听到这个比喻，钱老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走到陈登星的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这件事，就这么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