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思鸿正哼着小曲，摆弄着药炉下面的柴火，好教汤药滚得旺一些。


    以他从前的功力，自然也能听见远近的细微动静，可如今全无内力在身，身后摇摇晃晃地走来两“人”，他却也浑然不知。


    偶尔的草动声，也只当是挽风随他前来，绕至后面觅夜食。


    屋内，晏伯对众人说道，“我们这的村民跑了一小半、伤了一小半，此时各家各户剩不下多少人了！”叹了声，续道，


    “唉…还不都是被那尸怪所伤。”


    秦天嫌他说得慢，急问，“老伯，你倒是说清楚些，尸怪究竟是甚么东西？”


    司无双拦道，“秦天，你莫急。想必我们这几日也走不成了，教晏伯伯慢慢说罢。”


    秦天急得喘了口粗气，不敢再言。


    只听晏伯说道，“这尸怪不分白昼黑夜，见人就咬。被它咬到或抓伤的人，不出两个时辰也变得同它们一般。你们说，哪里还有人敢出去？”


    众人闻言，尽皆愕然。司无双本不信甚么鬼神之说，原以为晏伯等人遇到了解释不清楚的奇异现象，自己吓自己。


    可此刻听他口中所说的尸怪，却并非虚无缥缈之物。因为她清楚的记得，曾经在袁先生的书画铺子里听一人说过，江湖上有种能控制人心智的邪术，配合药物可使尸身不腐不灭，任其差遣，这尸身傀儡便被称作“药人”。


    她这才常常拿这名字出来同虞音说笑。


    却说思鸿在屋外专心看着火候，忽觉颈边微凉，向右转头瞧了瞧，却又甚么都没有，不禁嗅了嗅，自言自语，


    “甚么味道？怎地臭臭的？”


    他身后那两“人”在他回眸间已晃至他左颈侧，可每每接近他时，又好像触到封印，不敢伤他分毫。


    两“人”在思鸿身后一左一右摇晃摆荡，似是在权衡利弊。


    此时炉下柴火越烧越旺，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刚才来时，风月天一路在队后探查，直至进入遥溪村，都未见晏伯所说的尸怪，不由问道，


    “晏伯伯，照您所言，那尸怪咬了不少村民，想必过往路人也会有很多受伤。那么这尸怪岂不是越变越多？怎地我们来时并未遇见？”他顿了顿，又问道，


    “况且您说它不分白昼黑夜，那么你们白日里却又如何出得了屋子？”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也正是众人心中所疑。


    晏伯回道，“它们白日里可不就是一样伤人么！但我亲眼见过，它们行动不算快，若是远远见着了，你赶紧跑还是来得及。可要是夜间遇见，它悄悄摸到你身后，哪里躲得开？我们这才不敢夜里在外行走。”顿了顿，又道，


    “而且这尸怪专奔着光亮而来，哪里点着灯火，哪里便要遭殃！那东西力大无穷，隔壁…隔壁李老丈一家三口，便是未熄灯烛，被那东西闯进屋中…”


    晏婆婆接道，“是啊，李老丈一家都是好人，可一夜之间就…唉…”说着长叹一声。


    “至于你们来时没见到尸怪，这事我也琢磨过。”晏伯沉吟片刻，又道，


    “村中连带着过路行人，被咬伤的总不下百人，按理说早该遍地都是。可奇怪的却是这数月以来，好像那东西并未增多。我粗粗算过，这附近只有那么五六只。你们说，被咬伤之后的人，都去了哪里？”


    秦天问道，“官府便不来管管么？”


    晏伯摇头，“我们这离忘川有些远了，派人过来确也不大方便。数月前倒是有几位官爷来过，收了村民凑的银钱后，便没了下文。”又是叹声气，续道，


    “不过细想来，这事却也不好办，谁愿意为此枉送性命？那尸怪…你打它不过的。所以我才说，你们白日里躲着些，往北走出五十里，便无事了。”


    秦佑见他们被人欺到这般地步，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替官府的人着想，不由问道，


    “若是怕送了性命，拿百姓的钱财干么？解决不掉尸怪，倒是将银钱还回来啊。”


    晏老伯与晏婆婆不吭一声，官府的人，他们惹不起，讨回银钱之事，更是从未想过。


    凌芷柔与寒清子闻言，齐声称是。


    司无双听见二人话声，忽觉不对，“欸？芷柔、清子，你们刚才未曾出屋到车厢取东西么？”


    “不曾。”


    “没有，师父，我们一直在此。”二人回道。


    司无双心下一想，自打进了屋便未听见阿音与哥说话，急忙问了句，“阿音，你在么？”


    “我在，姐姐。”虞音应道。


    司无双又问，“哥，你呢？”


    半晌不见回话，虞音立时明白她用意，二话不说便飞身出去，心下暗骂，这呆子定是煎药去了！


    果不其然，虞音轻身跃出院门，便见到十丈外隐隐的火光，映出一方天地，不时还有药香飘来。


    司无双低声吩咐，“你们守住这里，我去瞧瞧。”


    众人齐声应下。


    眨眼间，她已至虞音身旁。


    二人轻功都极高，又隐在夜色之中，是以思鸿并未察觉。


    可他身后摇摆不定的两个“人”，却将司无双和虞音惊得呆住了。


    她们心知那便是晏伯口中的尸怪，且看这情形，竟已持续了好一阵子。虞音怕它们忽然伤到思鸿，正欲上前，却被司无双低声拦住，


    “阿音，莫要碰到它们，先看看情况，哥现在没事。”


    二人低语一句，已被思鸿听见。


    他抬头望来，虽是甚么都瞧不见，但依稀可以辩出是司无双的声音，问道，


    “谁在那？是无双么？”


    司无双缓缓上前，虞音紧随其后。待至思鸿身前丈许之地，司无双轻声道，“哥，我和阿音在你身前，现在我说甚么你都不要动，不要害怕，知道么？”


    思鸿轻笑一声，问道，“怎么了？”说着便要起身。


    司无双忙道，“慢一些！”


    思鸿被她吓得怔住。


    “你先不要管那汤药。”司无双声音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惊了那两个药人，又道，“现在不要说话，缓缓地站起来，一定要慢。”


    她虽对思鸿说着，目光却锁在药人身上，倘若有变，便闪身过去。


    思鸿一头雾水，依言起身。


    司无双又道，“向我们这边挪过来，越慢越好。”


    思鸿瞥了眼药炉，依言挪了一步，不想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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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吼叫如同野兽一般，扰得思鸿衣衫微动。


    他身子一颤，眼睛瞪得大大的，方知司无双用意。


    此时回想起，刚才身后好像确是有东西。


    待吼叫声停了，静默片刻，却也没发生甚么。


    司无双和虞音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两药人见他要逃，本是扑上前来。哪知欺近思鸿身子，便立时又退了回去，司无双这才未动身。


    思鸿顿了顿，心下想着，身后不知是甚么鬼东西，药却不能不拿，便俯身端起汤药。


    司无双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遍，出口却仍是，“你慢一点！”


    许是思鸿这古怪举动让药人不知所措，他端起汤药后挪了两步，那两只药人却并未再吼叫，只随在他身后尺许之地跟着。


    司无双低声对虞音说道，“阿音，哥再靠近些，你抢他过来，后面那两个交给我。”


    “嗯，姐姐小心。”虞音应下一句，全神贯注。


    思鸿端着汤药，又挪了数步。


    司无双道，“阿音，我数三声，咱们一起动手，小心莫被药汁烫着。”


    “一。”


    “二。”


    “三！”


    司无双一声令下，二人将轻功瞬间施展到极处。


    虞音扶住思鸿双臂，携着他便向后退去。思鸿嗅到虞音身上香味，生怕动作大了药汁溅出烫着她，忙将药举得远远的。


    那两只药人也几乎同时吼叫着扑抓上前。


    只见司无双袖袍挥动，“呼”的一声，一阵劲风平地卷起，将药人和虞音思鸿隔绝开来。


    那两药人力大无穷，却也敌不过司无双浑厚真气，登时被震飞数丈之外。


    三人身形一晃，已退回晏老伯院子当中。


    药人爬起身后，仍在那堆柴火旁缓缓游走，又哪里再寻得见人？


    今夜乌云蔽空，星月无光，待进了屋子，思鸿忙道，“我手中有汤药，你们别靠近我，小心烫到。秦天、秦佑，快来吃药了！”


    刚才那吼声众人皆已听见，秦天虽是着急，却也放低声音，“哥，都甚么时候了，你还管这药！”


    “出来时未曾多带，少服一次怎能行？”思鸿回道。


    司无双低嗔，“行了，你们不要再婆婆妈妈！”转对晏婆婆道，“婆婆，劳您取两只空碗来。”


    “好。”晏婆婆依言取来。


    待分完汤药，思鸿急道，“挽风还在外面，我得去瞧瞧它。”


    虞音一把扯住他，低声啐骂，“你给我站住！还嫌自己不够麻烦么！？”


    思鸿轻声道，“阿音，那怪物伤了它们该如何是好，轻雪也在外面啊！”


    “用得着你来说？我岂不知轻雪在外面？”虞音将他按在墙边，又道，“那怪物只往火光之处去，一时半会寻不过来。便是要去查看，也该我们去，你给我老实待在这里！”


    秦天边服汤药边问，“晏伯，刚才那吼叫声你们也听过么？可是您说的尸怪？”


    晏伯回道，“正是，这下你们可相信了罢？”


    风月天道，“还当真有的。”


    “哼。”司无双轻哼一声，低语道，“甚么尸怪，是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