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仿佛没听见他的污言秽语，麻利地给年轻后生和其他人称好凉菜，收了钱，脸上笑容依旧温和。


    王三娘松了口气，钦佩地看了婆婆一眼，继续忙活起来。


    拌好的凉菜因为方便即食，卖得最快。


    鲜蕨菜则多是被那些愿意回家折腾的妇人或厨子买走。


    王三娘收钱、递货，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今日的摊位更偏，但生意似乎比昨日还好些。


    那占了她们老位置的竹编汉子，偶尔瞥过来一眼，看着这边热闹的景象，再看看自己摊前冷清，脸上不禁有些讪讪。


    林禾看在眼里，并不计较。


    集市自有集市的规矩，位置被占是常事。


    但东西好，会吆喝，懂方法，哪怕位置差些，也能把客人吸引过来。


    蕨菜差不多都卖完了，王三娘清点这小半天卖到的钱，越数心里越有盼头。


    “娘，咱们四文五文的卖，居然一个上午就赚四百七十文！”


    这些蕨菜都是长在山上的，几乎不需要成本，简直就是净赚啊！


    比那些卖饼的卖馄饨的赚的还要多！


    “往后固定就在这一片摆摊，咱们也不用亲自守着，让村里其他手脚麻利的人来干，赚到的钱大伙一起分。”


    林禾收着东西，和王三娘说了往后的打算。


    她不可能一直守着村子里其他的人，但既然受李大人庇护，答应他要管好村子，那就不能食言。


    只要人还活着，钱在任何时候就是不可缺少的。


    只有村里人有了进项，才不会一出点什么小麻烦就得她去帮忙。


    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唯有他们自己立起来，才不会事事靠她。


    “那这点钱还真不够用了……”


    王三娘一听要所有人一起分，算下来一个人也就几文钱。


    “不是村子里所有的人一起分，而是愿意出力的人一起分。”


    林禾说得更明白些。


    不干活，只等着分钱的人可不能参与。


    “那这次分的人少，刘顺他娘能多分到一些，说不定还能多买点药回来。”


    王三娘得知这次不用分给所有人，真心替刘顺他娘高兴。


    “行了，最后剩下的这一点凉拌蕨菜带回去给大妞二妞吃吧。”


    林禾把木盆里面那几筷子比较老的蕨菜夹拢在一起，准备装进陶碗中带回去。


    “这位……娘子，这凉拌菜，可还有得卖？”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些许气弱和迟疑。


    林禾循声望去，只见摊位旁站着一位老者，约莫五十多岁年纪。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青色长衫。


    头发梳理得整齐，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癯，却带着些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走路时左腿微微有些不便，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旧竹杖。


    林禾瞧见他这身打扮就知道他应当是个读书人。


    大启虽然民风还算开放，但在衣着上还是有所规定。


    这样的长衫宽袍，也只有读书人或者当官的人才能穿。


    富商的衣着虽然也华贵，但和读书人的样式有很大区别，颜色也有忌讳。


    若是寻常百姓就更加简单，一身方便劳作的短打一年四季都穿在身上。


    不等林禾有反应，旁边那位卖针线的婆子先看见了。


    她“哎哟”一声，熟稔地招呼。


    “柳先生，您怎么出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被称作柳先生的老者微微颔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李婶子，有劳挂心，我好多了，就是嘴里寡淡得很，喝粥都没甚滋味，刚在那边闻着香味，就寻过来了。”


    针线婆子李婶子一听，立刻热情地介绍。


    “您可算来对了！就是这两位娘子卖的凉拌山蕨菜，清爽开胃，带着股特别的香气！


    我昨日今日都买了，就着干粮吃，胃口都好不少！您快尝尝！”


    说着，她看向林禾。


    “大妹子，这是咱们街尾住的柳先生，可是个读书人，早些年还中过秀才呢！


    可惜后来……


    唉，腿脚不便了，如今就靠着给人写写信、抄抄书过活，最近染了风寒，正需要点凉拌菜开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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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秀才听到李婶子提及旧事和腿脚，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对林禾拱手道。


    “娘子有礼，不知这凉菜……”


    林禾尊敬读书人，朝柳秀才回礼。


    “柳先生客气，菜还有些，只是剩下的这点，品相稍老了些，本是打算自家带回去的，您若不嫌弃，我给您盛一些。”


    她说着，重新掀开盖在上面的布，里面确实只剩下些稍微粗壮，不如之前水嫩的蕨菜段，但调料滋味是一样的。


    柳秀才凑近些，闻了闻那酸辣中带着辛香的熟悉味道，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些渴望。


    “不嫌弃，不嫌弃，能有些滋味下粥便好，不知……作价几何？”


    “剩下的不多，给您装这一小碗，算您三文钱吧。”


    林禾用干净勺子将剩下的凉菜全部盛进一个粗陶小碗，几乎满了。


    这三文钱可比之前其他人买的四文钱一碗都多。


    柳秀才道了声谢，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旧的边缘磨损的深蓝色小荷包，小心地解开系绳，倒出几枚铜钱，仔细数了三枚，递给林禾。


    手指瘦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但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显然是常年执笔所致。


    李婶子在旁看着，叹了口气。


    “柳先生，您可得好好将养，这凉菜爽口，您慢慢吃，回头要是还想吃，再来找这两位娘子，她们这蕨菜拌得是真好！”


    柳秀才接过小碗，又向林禾和李婶子道了谢，这才拄着竹杖，慢慢转身，微微跛着脚，朝着街尾方向走去。


    背影在热闹的集市中显得有些孤清。


    李婶子瞧见他这般，轻轻摇头。


    “若不是他得罪了周员外，估计不会过得这般艰难。”


    王三娘本想听一嘴八卦，但李婶子没再继续说，她也不好问，只得作罢。


    林禾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了然。


    这样断了仕途的落拓秀才，本来也可以靠着笔墨收入度日，但碰上人为难，如今又染上风寒更，更是雪上加霜。


    “也是个不容易的。”


    林禾低声说了句，将三文钱给了王三娘，让她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