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异常二十九

作品:《槐花街小区异常实录

    隐蔽的通道中散发着腐朽的灰尘味道,周围还结满了蜘蛛网。在宋宜室的带路下,乔盼慢慢看见了熟悉的置景,宋宜室的确没有耍花招,他真的把乔盼带出来了。


    只是今天的城堡却出奇得安静,角落里摆放的钟表上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下午三点,照理来说以往的这个时间,城堡里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晚宴的菜肴了。明明之前,就连墙壁都像是有生命般地蠕动着,可是现在,不仅没有动静,而且连一丝人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说起来,你之前为什么要杀我?”乔盼问。


    宋宜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明明他才是举刀行凶的那个,可是被乔盼这么一问,他浑身抖着,像是被吓坏了,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害者。乔盼催促了他几声,他便慌乱地开始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除了道歉以外,乔盼从他嘴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稍微纠缠了一会儿,乔盼就放弃了。他直接越过宋宜室朝前走:“跟上。”


    宋宜室慌里慌张地就跟了上去。


    乔盼轻车熟路地走向后厨,原本应该塞满贵族的大厅却空无一人。乔盼原本想要躲藏,可是到了才发现根本没有躲藏的必要,这里根本就没有人。


    “在我的老家那边,到处都是山。每家人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我家后面也有一座山。只是那座山被当做村里的墓地,上面有好多的墓碑,我小时候每次都特别害怕……”


    山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乔盼听得不真切,一些字眼都听不太清。约莫是在后厨传来的,的确,这个时间点的话山羊的确是会在后厨监工,尤其是在马头人不再的情况下。


    “但是呢,那座山上有一条小道,刚好够我家通向外婆家。外婆对我很好,妈妈总是带我走那条小道,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山上的墓碑。有一天晚上,妈妈哭得很厉害,她跟我说她要回家,要带我一起回外婆家。我太害怕那些墓碑了,于是那晚,我并没有跟妈妈一起走。”


    山羊的声音给了乔盼一些安全感,他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来源移动。不过,听说话的内容,山羊现在好像并没有在监督做菜,而是跟讲故事一般说着一些自己的事情。对了,山羊也是不小心掉进这里的人,和乔盼他们一样,只不过是来自不同的世界。


    “然后妈妈从那天开始就消失不见了,我在家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思念,就重新踏上了那条小道。我记得那天山路上的雾很大,大到我看不清下面的墓碑,所以我能壮起胆子前进。让我意外的是,妈妈竟然在前面等我。”


    “我当时真的很高兴,我兴奋地大叫着‘妈妈、妈妈’,然后向她跑去,接着我就看见了——”


    乔盼一把推开了后厨的门,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妈妈被吊起来了。我刚开始以为认错人了,因为她的脑袋没了一半,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很多虫卵,很多已经孵化出来的,正在啃食她的血肉。”


    所有的厨具都落了层灰,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那些挂着肉类食材的挂钩,此刻挂着一个个帮厨的身体,像是风干的肉块在半空中摇晃着,干瘪的眼球要掉不掉,没有一双眼睛是合上的。强壮的男人肚皮都是凹陷的,内脏被完全掏空了,皮肉贴着骨架,脑袋要掉不掉。


    横尸遍野的地狱景象,凑近了一看,却从脖子上的伤口处涌出一大片雪白的棉花。乔盼伸手去碰这些尸体,没有皮肤的触感,而又是绒布的质地。和马头人一样,这些挂起来的帮厨,全都变成了棉花娃娃。


    “……乔……盼……是乔盼先生吗?”山羊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宋宜室率先看见了山羊的模样,顿时被吓得大叫躲到了乔盼身后:“啊!”


    山羊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他的身体变得很薄很轻,就像一件衣服似的挂在钩子上,四肢软塌塌的,但唯独脖子上顶着的山羊脑袋还是原来的模样,因为太重了,他的布料身体支撑不了,而一直垂着。它好不容易抬了头,看向乔盼,动作滞泄,像是被操纵的玩偶。


    乔盼看清了,山羊的下巴已经变成了绒布,因此说话也逐渐开始口齿不清。山羊的脑袋一直在动,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仍旧存在。


    “乔盼……先生,能再次见到您,我真的……感到万分开心。”


    山羊只能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往外吐,声音机械,听不出感情。他的身体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但是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少量的棉花填充其中,大部分棉花都掉在了地上。


    乔盼匆匆跑到山羊面前,上下查看着山羊仅剩的身体,紧锁眉头:“发生什么事儿了?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这些都是……麋鹿先生的,杰作。”山羊的脖子无力支撑,所以脑袋只能一晃一晃的,乔盼伸手帮他扶住脑袋,好分担一些痛苦,山羊继续说,“别……担心,这才是我们原来的样子。但是,你们几个还没有,请抓住一切机会,赶快逃跑吧。尤其是你,乔盼先生。”


    “我?”乔盼奇怪。


    “我在麋鹿先生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情。您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对您势在必得。”山羊微微伸出脑袋,看向乔盼身后的绷带男,“是这位先生带您出来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唔……”


    山羊似乎十分痛苦。


    “如果被麋鹿先生变成了玩偶,就彻底回不去了,要小心……他会说谎,别被他……骗了,我当初就是,唔、唔……”山羊说话越来越慢了,他玩偶化得越来越严重,连张嘴都很困难,“我已经无法离开此地,乔盼先生,我祝福您……”


    山羊话还没说完,整颗脑袋就完成了玩偶的异化,血肉完全被棉花替代。山羊变成了玩偶,一直努力支撑着的脑袋终于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乔盼喃喃:“怎么会这样……”


    可惜山羊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了。寂静的屋子里只回荡着乔盼一个人的声音,挂在钩子上的玩偶身体随风摇摆着,感受不到一丝曾经为人的痕迹,现在就连山羊都失去了生命。


    宋宜室在旁边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根本派不上用场。


    跟前几天的热火朝天相比,今天的后厨空旷得可怕,熬煮的浓汤,分割的牛羊肉,切段的蔬菜,这些原本都是后厨的常客,可是现在却不见丝毫踪影,就连泔水桶都是空空如也。


    这份由珍妮小姐的恶种创造出来的虚假丰饶,此刻就像是正在被慢慢收回一般。


    “喂。”乔盼用脚背踢了踢宋宜室,宋宜室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蜷缩在一旁,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样子实在难看,乔盼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有见到过其他人吗?”


    从刚才开始,宋宜室就一直是一副担惊受怕的窝囊样子,但好在还能听见人说话。宋宜室胡乱地摇摇头,他似乎很害怕这些被挂起来的玩偶娃娃。


    乔盼无心再呆在这里浪费时间,转身离开了后厨。宋宜室一时没反应过来,叫着“别丢下我”就跟了上。


    “咳咳。”空气中的灰尘有些呛人,乔盼发现城堡的布景发生了变化。明明该是楼梯的地方,却没有了向下的通道,只有一条笔直的幽暗长廊,透着若隐若现的光。


    乔盼走了过去,比起房间这里更像是地牢,镶嵌在石壁中的是一扇扇铁栅栏门,阴森刺骨,寒气逼人,透不进一丝光线。乔盼犹豫着,他总觉得会从铁栅栏门后面钻出什么东西。


    “唔哇啊啊啊啊——”


    随着狂暴的嚎叫,一只拴着铁链的猪从地牢后面猛地出现,它身上还穿着华贵的衣服,伸出的手还是人类的手掌。它感受到了乔盼的气息,开始张牙舞爪,喉咙里只能发出介于呜咽与嘶吼之间的破碎音节,连一个完整的字符都吐不出来,像是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一只猪的动静引出了所有猪,那些藏在铁栅栏后面的东西全部出现了,顿时周围鬼哭狼嚎,群魔乱舞。


    光看眼睛的话,猪眼跟人眼是很像的,但是那一双双小眼睛中却充斥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贪婪饥饿,原始的兽类**催动着他们撕碎一切能被作为食物的东西。


    “滚开!”一只猪手勾到了乔盼的衣角,乔盼恶心至极,直接往猪脑袋上砸了一拳,痛得猪头嗷嗷大叫,直接松了手。可这些家伙没有神智,记吃不记打,刚挨了痛却马上流着哈喇子伸手去抓东西。


    突然,一个猪头人露出獠牙,猛然扑倒了另一个猪头人,大概是因为饿得狠了,开始啃食起自己的同伴来。有家伙起了头,其他的东西也跟着开始了,它们抓着最近的同伴互相撕咬着,自己刚咬下对方的一块肉,很快自己身上的肉就被其他猪咬下。


    这样残忍可怕的炼狱场景,骇得乔盼连连后退。要不是每只猪都被脖子上都被漆黑的锁链控制着,恐怕铁栅栏门完全抵不住他们的冲击。猪头人忙着吞吃自己的同伴,再没空理会乔盼。


    宋宜室也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到了,这让他在无尽的恐慌中短暂地恢复了一瞬的理性。见乔盼迟迟没有反应,反倒是宋宜室率先发现了时机,趁机拉住了乔盼的手,带着乔盼从地牢长廊中飞快跑去:“快跑!快跑!”


    乔盼被他拉着,用余光瞥向两旁的猪头人,它们被同伴撕咬出的伤口掉落出麦谷,可是这麦谷太少了,只稀稀落落地掉出两三粒,完全不够塞牙缝的,于是它们不再追求额外的粮食,转而啃食血肉本身。用来生产粮食的牲畜,最终都是这样的下场,被喝血吃肉,最后只剩下一堆骨架。


    牢门上似乎有一些字母,乔盼盯着那些字母看,发现能连成一句话,他喃喃念出:“……是我们,吃了她。”


    是我吃了她,然后我又被他们吃了。我们吃掉了牲畜,后来我们成了牲畜本身。


    构成幸福丰饶的个体,究竟是我们种出的麦谷,还是可以被他们吃掉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