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作品:《青鸟落杜鹃》 第二天下午,邵淮予排在队伍里,等着逛**广场。
这趟行程是临时加进来的。
中午前,邵淮予在王府厅里招待几位北方来的子弟。几杯酒下肚后,有人捂起胸口讲情怀,说许久没来北京想去**看看。既是受人之请,又关乎礼数,邵淮予当然义不容辞。可刚一下桌,他便收到吴以芮发来的K.E.急件。
正当时,秘书林佑上来告诉他,单签好了。林佑,南方人,大学起便在北京念书,对北京了解程度完全就一“活字典”,随便翻开一页,三天三夜都不够他聊的。于是,他当即指派林佑将几位先一步送过去。
等邵淮予匆匆赶去时,林佑早将人伺候进去了。
排到快进场时,不知怎的队伍偏停了下来,这时天空也开始飘起细细雨丝。停滞队伍里开始“哗哗”撑起一片伞,邵淮予没预备伞,混在队伍里如常受了一会儿。
怎么说是“如常”,这便说起英国。
他在英国生活十二年,那边虽然一年四季不定时下雨,却也不算瓢泼,只够堪堪淋湿街角,他也因此不躲不避惯了。
英国的雨天有一种特殊气味,像一件浸透雨水的羊毛大衣隐隐发着臭,他嗅惯了,一回国没闻反倒出了岔子——一到梅雨季,背心钻风淋雨便会浮起一块块儿红疹,那玩意儿隔远了瞧,活像一颗颗米粒大的红蜘蛛。
雨珠顺着发梢滴进他背心,带起绵绵无期的焦躁,好似风雨不尽。
风雨不尽?
他神经通电似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那张轻薄莹白的面孔。
这样浮想着,悔觉昨晚真是脑子抽了,听了首歌就得意望形,相信歌词里唱的‘诚心之人自等天降缘分’?怎么不亲自上前问问?何况直到现在,谢醒还没给他回复。
脑子里想来悔去,乱糟糟的,再打眼一瞧,外套已成了一圈圈深色。到这份上,再进去招待人,意义已经不大了。
邵淮予刚一侧身,忽觉头顶天空暗了几分,抬眸往上一瞧——原来有人持伞为他遮去了渐大的雨势。
他微微低头,莹润秀气的一张脸,宛若供案上摆放的一只白瓷瓶。
倒是真真给他愣住了。
这不刚想着的那姑娘么?他心口没来由一阵跳,史无前例地体会到了一次“说曹操曹操到”。
“不介意的话,一起打伞吧。”女孩儿牵起唇角礼貌朝他一笑,随后又兀自将伞抬高几分,好使他不必躬身将就。
话音刚落,雨点儿便噼里啪啦砸在伞叶上。
伞外雨幕纷纷扰扰,以至于他的言谢怕是都没听清,直到他说第二遍“我举吧”女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将伞递给他。
邵淮予举着伞,犹疑中,忽地抬头想起北京的这雨,便说:“北京的雨阴晴不定,不过今天倒与昨天很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邵淮予轻轻扭头,注意到几缕发丝顺着她颈子滑了下来,她的眸色平静如水。他知道她在保持社交礼貌。
邵淮予收回下颚,凝神注意一滴从伞尖落下的雨水:“昨晚北京下了一场暴雨,我心情很糟糕,不过恰好在某个地方听了一首歌,叫《风雨不尽》。”
他低头,果然发觉身边之人浮起了惊蛰的神色。他暗暗牵动唇角,这才继续道:“我觉得非常应景,也对其中一段歌词印象深刻,唱的是:‘爱若是软肋,为何只展示原罪,我们究竟在捍卫谁的王位。’我很意外世上有人精准概括我昨晚的心境,即便我不清楚那个人出于怎样的角度。可现在,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对北京是什么样的感觉?”
踩着淋漓的雨,队伍开始移动起来。
女生侧目过来,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这对你很重要吗?”
“老实说很重要,”邵淮予眼波一转,忽而笑道,“不过比起这个,我认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可不可以知道你名字?”
下一秒,一双警觉的瞳孔立刻在他脸上来回打转,那模样犹如一只惊弓的雀鸟。邵淮予抄着手任她打量,好半天,却等来她没头没尾的一句:“你是来北京旅游的吗?”
“知道你的名字和我在不在北京旅游,有很大关系吗?”邵淮予笑问。
“我认为是有的,”清亮美丽的面皮下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说,“如果你是游客,需要游览北京,想知道我名字没什么奇异。但你不是——一身质地精良的西装、一块儿称得上身份的腕表,很明显你至少是一名在北京有体面工作的资深人士。对北京具体了解多少,我不清楚,但我敢肯定你还没必要到需要个导游的程度,所以,我想我们没交集。 ”
完整听她讲完后,邵淮予禁不住一笑:“这么武断?”
不过说这话时正遇上过安检,话题便就此截断了。
过了安检,邵淮予将伞收起来还给她。一把绿伞经她那么提着,活像一株又大又蓬的生菜。
“你一会儿去哪里?我送你吧。”
她抿抿嘴唇:“顺手的事,你不用太在意,”说着,忽然凑近低声说,“而且,其实我刚刚过来算插队来着……”
邵淮予盯着她,装作了然地点点头。
“可你拒绝了我两个问题,如果再拒绝我仅仅出于回馈的友谊,你这份善意的施助是不是令我太有压力?”
呵,真够卑鄙的,他在心里想。
面前女孩也终于如他所愿,开始低下头,认认真真思索他这个难题。料想林佑早带那帮子弟逛完了,他索性也不着急,插兜立在原地等着这位真小姐的答复。
“好,我回答你前两个问题。”她暗暗吐口气,与他四目相对,“那首歌的歌词是我到北京后写的。我是一个从西南小镇出来的人,北京于我而言非常特别,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理解为精神符号。因为我准备得非常充分,来到这里后,我看到了她明亮、秩序井然以外的冰冷与疏离,所以我不再对她怀有从前不容置疑的朝圣。现在她对我而言,应该算是祛魅与复魅的同时构建。”
听此,邵淮予微微一怔。
北京于他,是家族记忆的源头,爱与疏离都根植于此。但面前这个女孩说出远远超出他预期的回答,这令他生出一种隔阂之感。自幼出国的他,从未踏足祖国的西南之地,那边拥有怎样的风土人情,何以对北京生有如此浓烈的情感?
不过,这世界之外有很多人。而对于她的坦然,他心里倒真正地生出了一种佩服。
“最后,我的名字叫张映真。”说完,她嘴唇又一动,眼光灼灼,“还有什么问题?”
好像在说: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邵淮予就这么看着她,她皮肤很白,轻易能瞧到底下她青色的血管,好似一种坚韧的符号。
“没有。”
然后,他举手投降般眼睁睁看着她提伞离开。直到恍惚消失在茫茫人海,邵淮予才抬眸静观天空放晴,可心下,却犹如一万匹马在狂奔。
电话铃响了。
“诶哟淮予。”
谢醒瓮声瓮气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一听便知宿醉刚醒,“昨晚你走后喝大了,抱歉抱歉,现在才醒过来。不过你交代我的事,我肯定帮你问到了,那姑娘叫……”说着,谢醒在那头挠挠头发,开始艰难回想,“叫、叫张什么真来着?”
“张映真。”
“对,就叫张映真,”谢醒呵地反应过来,“诶你怎么知道?”
邵淮予捏着手机,冷嗤一声:“我等你告诉我,还不如让林佑检索人口信息呢!”
“你就知道个名字?”
“你知道她的电话?”
“这我怎么知道,”谢醒躺沙发上啧啧感叹,“那姑娘警惕心忒重,好说歹说才肯告诉我名字,不过听你这口气也只知道一个名字吧?”
邵淮予没耐心听他瞎扯,抬步进去:“没好屁就甭说了。”
“等会儿!”谢醒急得坐起来,“我指定比你多知道个信息。”
“说。”
“她在南京,读大学。”
邵淮予蓦地顿住脚步,谢醒在那头一五一十告诉他,说是那几个跟她一块儿从南京来老外说的。
南京?
哼,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