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福望着自己碗中稀稀落落的糊糊,又瞥向李乡书碗里那色泽油亮、肉香四溢的炒鸡蛋,内心的不平衡顷刻间达到极致。


    他将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撂,满是委屈地叫嚷起来:“妈!您未免太过偏心!”


    “为何乡书能吃小炒肉,我却只能喝这清汤寡味的糊糊?我究竟是不是您亲生的儿子?”


    “你还有何颜面提及此事!”姥姥听闻此言,火气比他更盛。


    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陈来福的鼻子便责骂起来:“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也不想想,若不是乡书,莫说小炒肉,就连这玉米糊糊你都难以喝上热乎的!”


    “咱家如今所食所用,哪一样不是仰仗乡书的福泽?”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整个屋子都回荡着她的怒吼:“你给我牢牢记住!若没有乡书,咱一家老小说不定还在啃食树皮、吞咽观音土!”


    “你如今有肉可吃,反倒开始挑三拣四了?你这是忘本!你就是个白眼狼!”


    “啃树皮”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陈来福的心头。


    屋内所有人皆陷入沉默,大舅和二舅都低下头,连扒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段艰苦的岁月,是铭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记忆。


    陈来福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尖。


    他忆起前几日家中还为些许粗粮而发愁,忆起李乡书到来之后,家中米缸满盈,桌上有了荤腥,全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再瞧瞧自己方才那副模样,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端起自己的碗,“咕咚咕咚”几口便将那碗玉米糊糊喝了个精光。


    随后望着姥姥,声音低沉而沙哑,满是愧疚:“妈,我错了,您骂得在理,是我忘本了。”


    看到小儿子真心诚意地认了错,杜翠花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她轻叹一声,从盆里舀了一大勺炒鸡蛋盖在陈来福的碗里,嘴里仍数落着:“知道错了便好!日后再敢挑三拣四,我就让你顿顿喝西北风!”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饭后,李乡书、二舅陈富贵和陈来福换上整洁的衣物,准备前往镇上。


    临行前,姥姥把陈富贵拉到一旁,塞给他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说道:“富贵,这里面是两斤白面,还有昨日那只老母鸡。”


    “你录完笔录,顺路给你妹妹送去,她在城里独自带孩子,着实不易,让她补补身子。”


    陈富贵点头,郑重地接过包裹。


    从村里到镇上并无班车,三人搭乘了村里李大爷的牛车。


    牛车“咯吱咯吱”地在雪后泥泞的土路上缓缓前行,一个多小时后,才终于抵达镇派出所。


    还未等他们进门,一个焦急的身影便从里面迎了出来:“我的小祖宗,你们可算来了!”


    吴土根一见到李乡书,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一把拉住李乡书,将他们领进派出所里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两名年轻的公安已备好纸笔。


    吴土根亲自坐镇,指导笔录的进行。


    他先让陈富贵讲述了一遍过程,接着又让李乡书补充。


    整个过程中,吴土根不时插话引导,他敲了敲桌子,对做笔录的年轻公安强调道:“等一下,这一点要记录清楚。”


    “是李乡书同志,凭借其在公安学校所学的专业侦查知识和敏锐的观察力,率先判断出罪犯的藏匿地点。”


    “陈富贵同志是在他的带领下,负责协助抓捕,明白了吗?”


    年轻公安连连点头。


    吴土根又补充道:“此外,这次成功抓捕,离不开山云村,广大革命群众的支持与配合。”


    “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让犯罪分子无处遁形!把山云村的名字也给我写上,这是集体荣誉!”


    陈富贵和陈来福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这位吴所长说话水平颇高。


    李乡书却心中明白,吴叔这是在不动声色地,为他、为整个陈家,乃至为山云村铺就道路。


    笔录做到最后,需记录有功人员的姓名和身份。


    当记录员写下“李乡书,四九城公安学校学生”后,正要写下“由村民陈富贵协助”时。


    李乡书突然开口:“吴叔,稍等。”


    他神情严肃,语气坚定:“不能仅写协助,二舅是这次抓捕行动的主力。”


    “是他用石头打伤了罪犯的胳膊,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将罪犯制服的,他的作用,至关重要。”


    吴土根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李乡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请求,在档案里明确记录,本次抓捕行动,由我与二舅陈富贵同志共同完成!”


    “我们是并列关系,而非主次关系!”


    他心里清楚,未来那场席卷全国的“妖风”有多可怖。


    一份白纸黑字的公安档案,一份与重大立功表现相关的官方记录,在关键时刻,便是二舅一家最坚实的护身符。


    有了这份“根正苗红”的档案,谁还敢轻易给他们扣帽子?


    吴土根深深地看了李乡书一眼,从这个还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中。


    他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远虑。


    他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对记录员说:“就按乡书所说记录。”


    笔录和档案全部完成时,已至中午。


    吴土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富贵:“陈富贵同志,这是所里依据规定,提前发放给你们的见义勇为奖励金,共计十块钱。”


    “后续市里的嘉奖和奖金,下来后会再通知你们。”


    十块钱!陈富贵接过信封,只觉那几张薄薄的纸币烫手至极。


    他这辈子从未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钱!他作为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累死累活干一天,也仅挣八个工分,折合下来不足两毛钱。


    这十块钱,抵得上他好几个月的收入!他激动得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走出派出所大门,陈富贵仍感觉如在梦中。


    他捏着信封,激动地对李乡书说:“乡书!十块钱!咱们发财了!这能买多少斤猪肉啊!”


    李乡书看着二舅兴奋的模样,微微一笑,给他泼了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