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您莫要高兴得过早。”


    “如今这世道,仅有钱财是不够的,若想买猪肉,还需有肉票才行。”


    “这十块钱,倘若没有肉票,连一斤猪肉都购置不到。”


    此言一出,刹那间让陈富贵那激动的心境平复了大半。


    他这才忆起,城里购置物品的规矩远比乡下繁杂得多。


    李乡书接着压低声音说道:“再者,这钱由您拿着比我拿着更具效用,姥姥姥爷年事已高,家中需用钱之处众多。”


    “我独自一人在城里,在学校食宿,花费不了多少钱财。”


    “可是……”陈富贵依旧觉得心中不踏实。


    旁边的小舅陈来福看得心生艳羡,凑上前来说道:“二哥,您就收下吧!乡书所言极是,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把这钱带回去,给咱娘买些可口的食物,多好啊!”


    李乡书见二舅仍在迟疑,便不再过多劝说,只是将信封塞进他的内兜,轻轻拍了拍。


    “二舅,此事就这么定了,这是咱们一同挣得的,既是荣誉,也是改善家中生活的资本。”


    陈富贵感受到外甥手上的力度以及话语中的分量,心中一热,终于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了镇派出所,踏上了返回城里的路途。


    雪已然停歇,但路面依旧泥泞湿滑。


    他们步行了十几里路,方才赶上回城的长途汽车。


    车上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汗味与泥土的气息。


    陈富贵和陈来福首次乘坐这种“铁盒子”,既觉新奇又有些拘谨,紧紧挨着李乡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眼中满是惊叹之色。


    一路颠簸,待他们回到四九城时,天色已然渐暗。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


    三人裹紧了衣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南锣鼓巷走去。


    刚拐进巷子口,一位身着厚棉袄、围着头巾的大婶便眼尖地瞧见了他们。


    “哎哟!那不是李家的大小子,乡书吗?”刘大婶嗓音洪亮,几步便迎了上来。


    “刘大婶。”李乡书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然而刘大婶并未理会他的招呼,一双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要瞧出个究竟来。


    她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地指着李乡书:“没错!就是你!登上报纸的那个小英雄!”


    说着,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报纸,如同献宝一般在三人面前展开。


    “你们看!你们快瞧瞧!《四九城日报》!头版!”


    “‘公安学警智勇双全,赤手空拳擒获持枪歹徒’!这照片上的人,不正是乡书嘛!”


    陈富贵和陈来福立刻凑了过去,只见报纸上,一张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片里,李乡书身着公安制服,英姿飒爽,眼神坚定。


    照片旁边的标题又黑又大,格外醒目。


    李乡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刘大婶,您言过其实了,不过是见义勇为,恰巧碰上罢了。”


    “什么恰巧碰上!这叫有本事!”


    刘大婶的嗓门更大了,引得周围几位刚下班回家的邻居都围拢了过来。


    “你可是为咱们九十一号院增添了光彩!咱们院里也出了个大英雄!今后谁还敢小瞧咱们?”


    陈富贵和陈来福望着那张报纸,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陈富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指着报纸,又指指李乡书,眼中满是自豪的光芒。


    小舅陈来福更为直接,一把抢过报纸,如获至宝般捧在手中,反复端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的天!登上报纸了!我大外甥登上报纸了!这得带回去!务必带回去给咱爹咱娘瞧瞧!”


    刘大婶这才留意到李乡书身后的两位陌生面孔,她打量了陈来福几眼,恍然大悟道:“哎哟,瞧我这记性!”


    “你不就是陈红的弟弟吗?叫来福是吧?多年未见,都长得这般高大了!”


    “刘大婶好。”陈来福咧嘴一笑。


    “快,进屋坐一会儿,喝口热水暖和暖和!”刘大婶热情地招呼着。


    “不了不了,大婶,我们得赶紧回家,我姐还在等着呢。”陈来福婉言谢绝道,眼睛仍死死盯着手中的报纸。


    从巷子口到后院这短短几十米的路程,李乡书他们足足走了十几分钟。


    “乡书回来了!”


    “报纸上那个英雄回来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整个大院都知晓了。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了,邻居们热情地与李乡书打着招呼,眼神中满是敬佩与羡慕。


    “乡书,刚煮好的鸡蛋,拿着回家吃!”


    一位大妈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我们家刚烙的饼,还热乎着呢!”另一位媳妇也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李乡书推辞不过,手中很快就堆满了各种食物。


    陈富贵和陈来福跟在后面,望着这阵仗,眼睛都直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待遇,在村里,谁家有点好吃的东西不是藏着掖着,哪有这般主动送上门的?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后院,屋里一片寂静。


    “妈妈!哥哥!哥哥回来了!”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从门槛后探出小脑袋。


    一看见李乡书,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


    一把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吵着要抱抱,正是小妹李秀秀。


    李乡书笑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屋里传来另一个女孩的声音:“秀秀你别瞎喊,哥哥去……”


    话未说完,正在写作业的李文文抬起头,看到门口抱着妹妹的高大身影,瞬间愣住了。


    下一秒,她扔下笔,冲着里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起来:“妈——!妈——!你快出来啊!哥回来了!”


    那声音尖利得仿佛要把房顶掀翻。


    “喊什么喊!鬼叫一样!”里屋传来陈红不满的斥责声。


    紧接着,一个系着围裙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陈红一看到门口的李乡书,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竖了起来,叉着腰骂道:“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一走就是好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你是不是想把命丢在外面?”


    骂着骂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乡书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当她看清陈富贵和陈来福,那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二哥?来福?”陈红的声音颤抖着,眼睛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