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煨野芋

作品:《荒山安居日常

    紫苏薄荷饮有提神醒脑的功效,这一点黄迎春是知情的,但是黄迎春万万没想到,她会因为鼻子太通气从而导致她闻到过于浓烈的臭味而睡不着。


    清晨,天光微亮,黄迎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拉开卧房的门,结果猝不及防地闻到门外积攒了一夜的鸭屎尿味,黄迎春慌忙把门掩上,靠在门背上,一口大气也不敢出,想想爷爷奶奶曾经和她说过的话,平生第一次,在心里默默赞同“难得糊涂”四字的真义。


    上辈子的黄迎春出生在一个尊老爱幼的家庭里,虽然爷爷奶奶对她极好,但是他们不止她一个孙辈。老人上了年纪,为了家庭和睦,总喜欢做些和稀泥的事情,黄迎春对此颇有微词,在她看来,白就是白,黑就是黑,不能混为一谈,可活了几十年的爷爷奶奶总是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不必事事计较,难得糊涂。”


    黄迎春打小就是个较真的孩子,两辈子都是。


    在安朝,由于脑子里多了二十几年来自现代的记忆,黄迎春在入乡随俗之前,一直活得非常痛苦。


    她拥有大人的思想,却受限于孩童的身体。


    她接受过二十几年的现代化教育,偏偏只能生活在一个愚昧的环境里。


    从黄家村到宫中的花草司,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


    前者愚孝,后者愚忠,每一个安朝人都是封建思想的囚徒。


    黄迎春也曾见过有人抗争,但他们付出的代价五一不是惨重的。


    出头的椽子先烂,为了活下去,黄迎春从来不特立独行,但是她一直在心中坚守自我,没有让自己被同化。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黄迎春不承认有灰色,若世上有灰色的事情,就说明灰色也是黑。


    较真的本性让黄迎春学不会大众认可的那一套为人处事,然而她依然平安地在花草司活过十五年出宫了。


    黄迎春并不认为是她的运气好,她也有被人栽赃陷害的时候,但是她从未让坏人得手过。


    并不是她聪明,而是黄迎春每回与人接触交往时,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人是一个白色的人还是黑色的人?


    如果是灰色的人,哪怕黄迎春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过一点关于这个人的灰色事迹,黄迎春也会把面前这个和她攀谈的人打上“坏人”的标签,在心中把他列为头号警惕对象。


    而之后总有后续向黄迎春表明,她的小心翼翼是正确的,她的“非黑即白”观点是利大于弊的。


    黄迎春清醒地活了许多年,然而,今天,她被她的清醒打败了。


    她的鼻子怎么能这么通畅呢?


    她的家怎么能这么臭呢?


    黄迎春在安朝活了二十七年都没被同化过,结果,只是把卧房里的夜香倒进粪坑这一会儿的工夫,黄迎春抬起胳膊左嗅右闻,怎么闻都还是觉着自己就是一个已经被臭味腌入味的“臭人”。


    何至于此!


    崩溃的黄迎春仰头望天,天和云的颜色还暗着,但天已经渐渐亮了。


    黄迎春草草洗漱一番,找出一块麻布蒙在脸上做面巾,先把麻鸭们从鸭舍赶到竹林,又弯腰走进鸭舍开始打扫卫生,把沾满鸭屎鸭尿的干草通通丢进粪坑里,再从柴房拿些新的干草放到鸭舍里铺好,给鸭舍里的饮水槽灌满清水,然后,借着木桶里的河水把手洗净的黄迎春站在鸭舍和粪坑之间叹气:“糟糕,选错了!”


    自己浑身变得臭烘烘之后,黄迎春才发现她给新鸭舍选址时,光顾着考虑运肥、堆肥和施肥的好处了,鸭舍和粪坑这俩地方结合在一起的坏处,她是一个也没想到啊!


    露天的粪坑本来就弥漫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臭味,再加上每天都在制造新鲜屎尿的“集体宿舍”,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


    黄迎春其实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在她定下粪坑的地点,并第一次往粪坑里倒夜香时,她就知道,这里不是一个好闻的地方,偏偏农作物的生长少不了粪肥,以后她得常来沤肥的地方晃荡。


    所以,在开荒之初,每回在地里见到藿香、野菊等能除臭净味的植物,她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根系,把它们连根带土地移栽到粪坑旁边。


    建造鸭舍时,黄迎春也格外注意鸭舍进水的问题。在鸭舍建好后,黄迎春特意烧了许多草木灰,沿着鸭舍的外墙,撒了厚厚的一层。夏季雨量充沛,黄迎春生怕雨水淤积在墙边,又倒灌进鸭舍,特意去山坡上、河边、竹林等各处草地里找来野生艾草、蒿草、逐蝇梅、薄荷等各种气味清烈、既能驱蚊又能大量繁殖的花草栽在鸭舍的四面外墙墙边。


    虽然黄迎春已经把她能找到的所有有除臭驱虫作用的植物都栽种在鸭舍和粪坑附近了,但是,今天的黄迎春认为她做的还远远不够。


    黄迎春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堂屋,背起竹筐,握着鹤嘴锄,神情肃穆,脚步急匆匆地朝前不久刚发现的瀑布处走去。


    一定是我找的植物还不够多,作用还不够突出,我得再多找一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黄迎春在山涧附近找到了一片野生水芋。


    一大片野生水芋错落有致地长在一条隐秘的水沟里,不知长了多少年,每一棵水芋的个头都比黄迎春高,又大又长的枝叶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在黄迎春头上形成一顶又一顶天然的遮阳伞。


    虽然这片野生水芋长得很高,但是地面上的空间也没浪费一点。


    水芋粗壮的根茎四周,遍布着许多高矮不同的杂草,黄迎春并不知道这些杂草的名字,但是根据她小时候在黄家村里的经验,只要她胆敢伸手去触碰这些植物的叶片,她的手立刻就会瘙痒难忍。


    黄迎春从前吃过这个亏,于是,她从竹林里砍来竹子,在这片野生水芋附近围了一圈竹篱笆,又抓了八只正跃跃欲试学着展翅高飞的麻鸭放进篱笆内,两天过后,那些毒性未明的“毒草”就一棵也不剩了。


    黄迎春把麻鸭们赶回竹林,又拿起锄头回到有些干涸的水沟,开始挖芋头。


    水芋喜水,但它不长在水里,只有水,水芋长得了根须,结不出块茎,只有长在地里,生长的环境周围又有许多水的水芋才能结出芋头。


    水芋的果实长在地里,在安朝俗称芋艿,水土充足的水芋,除了膨大的母芋艿,还会在中上部陆续分蘖出子芋艿,若是肥料也充足,子芋艿身上还会长出孙芋艿,一个长出一个,一群结着一群,形成一个以母芋艿为中心的庞大的芋艿家族。


    河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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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沙土比较松软,挖起来很容易,但是黄迎春在挖掘过程中遇到了很多石头。


    石头们的个头都不大,黄迎春猜测它们是在河流涨水时被河水冲到水沟里来的,河水又冲来泥沙,泥沙一层层淤积,日久天长,就变成了她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


    没挖多久,黄迎春在稀泥中看到了水芋埋在地底的发达根茎,她默默加快了挖掘的速度,感觉挖得差不多了,黄迎春放下锄头,退后半步,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以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姿势,表情十分凶猛地拔出了一大串联结在一起的芋艿家族。


    几只趴在碧绿芋叶上的芋蝗被黄迎春的大力气抖到地上,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


    黄迎春喘着粗气,又用一样的手法拔了好几棵水芋,然后,她用镰刀把芋叶芋杆和芋艿家族一分为二,先把芋叶芋杆用草绳捆了带到竹林里丢给麻鸭们分食,再把沾着湿重泥土的芋艿们用镰刀的刀把小心分开,放在竹筐里背回家。


    她在院子里升起一个火堆,又往火里扔进去几个大小不一的芋艿,让它们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煨熟。


    芋艿熟透后,香味渐渐飘散,黄迎春从灰里刨出焦黑的芋艿,一边剥去芋艿厚重的外皮,一边呼呼吹气,把白嫩嫩的芋艿往嘴里送。


    煨好的野芋口感粉糯,又香又甜,虽然吃起来有些微微的麻嘴,但瑕不掩瑜,就被疯狂往嘴里灌水的黄迎春下意识忽略了。


    其实,霜打之后的芋艿味道更香更甜,但是黄迎春等不及——河溪那么长,有那么多她没踏足过的地方,只要有时间,她总能找到新的野生水芋。


    冬天近在咫尺,黄迎春迫不及待地想先囤一些芋艿放在地窖里当存粮。


    野生的芋艿有毒,黄迎春知道,但她依然抽了几天空闲去水沟把那一整片她歪打正着发现的野生水芋全拔了,芋叶芋杆照旧拿去给麻鸭们吃,而那些从地里刨出来的还带着土的芋艿,被黄迎春放在地窖里一处铺了干燥细沙的角落,黄迎春放一层芋艿,就往芋艿上盖一层厚厚的细沙,如此层层叠放,然后在最上面一层的芋艿上盖上一层格外厚重的细沙。


    干燥的沙土能够吸收芋艿中的一部分水分,还能防止芋艿放在一起挤压碰伤。


    保存得当的芋艿,能一直放到明年春天,这是黄迎春小时候在黄家村里从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那里听来的。


    野生的芋艿有毒,不能多吃”这件事,黄迎春也是在那时候知道的。


    不过,黄迎春还在现代读书的时候,学校领导为鼓励学生奋战高考,在她读书的教室,在后黑板上挂了一条横幅——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从前,黄迎春觉得这句话过于偏激,现在,黄迎春觉得它很有道理。


    野生芋艿有毒又怎么样?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横竖一条命,活到哪算哪儿吧。


    安朝的确有经过驯化和培育的家养水芋,相较于野生水芋,家养的个头更大,口感更好,毒性也更低,更不容易麻嘴,可那有什么用呢,谁也不可能让她免费进水田里割下一筐带芽的水芋块茎带回家中栽种。


    怎么什么都要花钱呢?


    黄迎春想不明白。


    为什么人一定要有钱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