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云领着常景仲沿路向上走。


    常景仲从未到过严禁司营房，顺着道路抬头向上看，架起的火盆中，火焰熊熊，映出值夜的快行。


    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有干涩的沙尘气、铁腥气、庞大的“人”气、柴火气、枯草断茎气，在黑暗中不断交织，和风搅在一起，就有粗粝、勇猛之感。


    第一个营房中，是白马卫。


    两个快行站在火盆前，见到琢云，立即叉手行礼：“燕都统。”


    他们对琢云恭谨——她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薪俸、肉、衣物，从无克扣、拖欠。


    他们对琢云敬畏——她自己很厉害，燕屹、白显章、燕丹琥、燕芦渡，都是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狠手，两个小孩，能拉动一石力弓，背负五十八斤甲胄注坡跳壕。


    “衔枚聚众，在大戟卫校场合军。”


    “是。”


    再往上，依次是右翊、左翊、大戟。


    越往上，常景仲越能感觉到气味的变化。


    气味不再混杂，明明草木更多，但草木气味被刀铁气压了下去，人的气味也随之变小，整体变得更加锋利肃杀。


    营房门火光更加明亮，值守的快行叉手行礼，声音响亮。


    琢云没有停下脚步：“衔枚聚众，校场合军。”


    “是！”


    琢云带着常景仲径直走入中帐。


    中帐俭朴，不见半点奢华之物，却有一张香几，上面放有香刻。


    常景仲三步并作两步，去看香刻，正见一截香灰掉落在香盘里，火星已经接近子时。


    子时，一阳来复，虽然微弱，却是势不可挡。


    他的心在腔子里猛地一跳，额上又微微现出汗意，心里有声音震耳欲聋。


    “快！再快！”


    傅利来的飞快，大步流星走入中帐，叉手行礼，见到常景仲略微一惊，向常景仲也行了一礼，站在一旁。


    紧跟着到的是周着，最后是张应科和聂瑜。


    琢云手按在腰间：“李玄麟谋逆，你们四位率领部将，随常尚书入宫勤王。”


    “是。”傅利答了一声。


    周着看一眼常景仲，正待开口，张应科已经冷笑一声：“燕都统，究竟是温国公谋逆，还是你伙同常家谋逆？这等株连九族的事，我不参与。”


    常景仲的心又在腔子里“咚”的一声重响，强压下急迫。


    琢云一步上前，张应科直面了她：“这不是克扣薪俸，随你——”


    话未说完，琢云抬手一刀，把人杀死。


    她面无表情拔刀，“噗”的一声，刀刃上附着的鲜血受到拉扯，随之喷出，血少、喷的不远，落在琢云皂色衣服上，只短暂显出扁扁的像小豆子一样的痕迹，很快就和短衫融为一体。


    还有几点，溅到了她脖颈上。


    尸体“砰”一声倒下，她蹲身，在尸体衣服上擦刀，擦干抹净，起身踢开尸体，看向周着、聂瑜：“你们二位还有异议？”


    周着一颗心都提在了天灵盖上，瞠目结舌，一个字说不出来，强行摇头。


    聂瑜更甚，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腾到天灵盖，两条胳膊上都是鸡皮疙瘩。


    他满目都是血光：“没……没有异议。”


    琢云插了小刀：“那就走吧。”


    常景仲笑了一下，脚步几乎轻快，一同前往校场，和琢云站上高台。


    琢云把事情变得非常简单——谁有异议，就杀掉谁，谁挡了路，同样杀掉谁。


    校场上，快行黑压压站满校场，训练有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火盆在前方照亮正将和都头，全都是一样的装扮——皮兜鍪、皂色圆领窄袖衫、束抱肚、乌皮靴、纸甲。


    琢云用铁令和丰厚的俸禄滋养了他们，令他们刚毅勇猛，如臂指使，死不旋踵。


    另有一支极小的队伍，由白显章领队，穿暗红色圆领窄袖衫，仅四十人，别名赤狐。


    琢云开口，声音高亢，不再惜字如金。


    “诸位，英雄自乱而出，富贵遇险而起，世代公侯，就在诸位手中！”


    她不回头，向后伸手，从傅利腰间“刷”地掣出环首刀：“今夜温国公李玄麟蓄意谋反，已入禁宫，尔等便用此刀，助陛下平定乱臣贼子！”


    她将刀插入高台，点出周着、聂瑜，跟随常景仲，傅利旗下，分出五百人，跟着自己走。


    一挥手，常景仲立即跃下高台，三位统领跟着他，带领队伍，前去围住宫城。


    琢云不着急。


    她走到高台边缘，脚有一半露在外面，蹲身平视留下来的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她先把话说清楚，说明白。


    “我们去守国库，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西华门边是内藏库，白显章，领快行一百人，包围内藏库，不许一只苍蝇进去，也不许一只苍蝇出来。”


    “是。”


    “你再领二十赤狐，进内藏库。”


    “是。”


    “内藏库门内有护仓壕河，过河之后，是夹层回廊，监官在此巡视，站上回廊，面北而立，数到第三根石柱，有一道暗门可以砸开，进去之后，有金银、珠玉香药、锦帛、钱四库，进珠玉香药库，内有地窖，下地窖，拿出红账本，在内藏库大门口等，我会来取，如果李玄麟比我先到，立刻烧掉红账本。”


    “是。”


    红账本是内藏库总帐，而内藏库独立于国库之外，库储数额巨大，收支账目由宦官直接告知皇帝，有且仅有一本红账本，能看到总数。


    事后清点、核查、拷问宦官、监官，哪怕是审讯写红账本的人，都不可信，唯有这一本不会开口的账本，能够真正掌握内藏库。


    琢云轻轻挥手：“去吧。”


    白显章带着人，悄无声息离去。


    琢云伸手指向肖鼎：“内藏库旁边是太府寺，太府寺内有架阁库，你领一百快行，直接包围太府寺，同样不许人出入，另外领二十人，进入太府寺，太府寺的东北角有厨房，去里面提油桶，沿着架阁库倾倒，持火把等着，如果李玄麟比我先到，放火。”


    “是。”


    琢云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轻视：“不要小看架阁库，所有涉及左藏库、内藏库的文书，都在此处，只怕李玄麟的兵力，有不少在此处，小心——活不了命。”


    她将手一挥，挥走了这一队人。


    最后只剩下她和三百快行，以及庞大的国库——左藏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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