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宫乱
作品:《恶燕》 左藏库围墙堪比城墙,用黄土、砂岩碎石层层夯实,中间以铁筋穿插,内外再用砖石夹铸,高厚结实,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之处,难以攀越。
琢云领兵,到达国库外时,地上已有尸首。
日夜巡逻的班值倒在墙边,血从脖颈间流出,浸润衣物,沾湿地面。
“围住左藏库,断绝往来。”琢云低声下令。
“是。”三个都头齐齐应声,大手一挥,快行无声排开,合围左藏库。
琢云在一具尸体前蹲身,伸出一根手指,探入血泊中,随后在尸体衣物上捻干净手指,站起身来。
在她起身的同时,谯楼禁鼓,撞出“嗡”的一声钟响。
钟声清越、厚重,余音一圈圈向外荡,拂过飞翘檐角,玲珑脊兽,惊动地下一阳还复,回荡不息,虽无梵音相随,也能安心通神。
紧跟着更夫梆子声响起来,一慢两快,嗓音嘹亮,近在咫尺:“子时,平安无事!”
血还未干,但已凉透,李玄麟比她想的还要快。
她独自走到左藏库大门前——她身后不需要队伍,她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大门是铁包着实木,不仅沉重,搬动时会发出巨大声音,门上的子母连环锁已经被人拆卸,丢弃在地。
她走上前,手按在门上,扣住青铜兽环,使出一股巧劲,将门向上提,使门板向上,远离下方石门砧,门轴尽可能卡入上方铁靴臼,轻轻向里推。
门轴在转动时,发出轻微且短暂的“咿呀”声,在打开一条缝隙后,琢云侧身钻进去,站在门内,面向护仓壕河。
河面上放下了铁锁桥。
河对面是两扇乌头门,门紧闭,门两侧沿着壕河修建一圈值房。
琢云快步走上桥面,纵身上值房,双脚落地无声,似飞渡之燕、似回风之雪、似风堕柳叶,单膝跪在瓦片上,劲力遍布全身,瓦片纹丝未动。
值房中悄无声息,檐下吊挂的灯笼已经让人打灭,但月夜有光,照的石板清幽,像落了一层霜。
琢云掣刀在手,跃上正脊,脚跟未定,北面垂脊上一点银光,风驰电掣而至,直抹向琢云脖颈。
琢云脚下未动,人向后仰去,左手猛地拽向对手手腕,一把将人拽向自己,对手来不及收势,已经让她拽的向下一滚。
琢云后背着地,随后向上一翻,瓦片“咔嚓”一声,琢云两手摁住对手肩膀,翻身而起,刀尖“噗嗤”没入人脖颈。
她没有任何迟疑拔刀,将人甩丢出去。
“扑通”一声,人落入水中,翻起大血花,余声未落,琢云兔起鹘落,已经跳下屋顶,进入值房圈内,阴暗处躲藏,隐去行踪。
她紧紧贴住门、窗、墙壁,脚步动的很快——值房东侧有一扇格子门,能进入夹层回廊。
见到格门,她一个箭步上前,短刀横扫,站在格门前的人侧身躲避,一刀刺向她后背,她脚下一旋,面向刀锋,后背紧贴住格门,左手格挡,右手刺向对手前胸。
对手伸手去扣她手腕,她忽然松手,黄铜小刀下落,脚尖勾住刀,右手捏拳,一拳砸向对手手掌。
只听“咔嚓”一声,对手手掌、手腕折断,劲气前冲,连着小臂一同断成几截,对手痛彻心扉,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叫之声,声音还在口中,琢云脚尖向上一提,握刀在手,插入对手脖颈间。
她抽出刀,踹开尸体,打开格子门。
门刚开,里面一人蹬向上墙壁,借力凌空冲出,犹如燕子穿帘,杀向琢云,来势迅猛,避无可避。
琢云一步不退——夹层回廊易守难攻,退一步容易,进一步难。
她凌空而起,岔开双腿,避开正面来势,不待下落,对手撩刀,自下而上,劈向她腿间。
琢云一手抓住门簪,两腿并拢高抬,踩向对手后脑勺,对手后脑勺凹进去一个大坑,一头栽倒在地。
她跳下来,踩在尸体上,进入门内。
一条笔直的回廊,将左藏库分成东、西两半,东边是祗侯、布、杂物三库,西边是茶、香药、钱三库,两边各开一道暗门,进去之后,又有回字形夹道回廊,犹如蜂房水涡,盘盘囷囷,分不清东南西北。
红账本在西边钱库。
琢云转身,面向南边,迈步上前——向南十步,便可见暗门。
一步、两步——破空之声,自身后而来,琢云还未动作,前方暗门洞开,一条人影沉刀上前,二人夹击,来势如流星。
琢云早有预料去,蹲身避开,两把刀架在一起,铮的一声。
回廊狭窄,仅能两人错身而过,琢云不能扫腿,蹲身猛转,刀锋从二人脚腕上划过,两人退步躲闪,只让刀锋破开衣物,划伤皮肉,没有伤及筋骨。
琢云倏地起身,挺刀刺向南面一人,北面那人趁机扑上来,琢云脚步忽然一顿,咬住小刀,蹲身举手,两手一合,抓住敌人手腕,飞摔向南面,砸向另一人。
“砰”一声重响,两个人撞到一起,向后退了三四步,堪堪止步,琢云便欺身上前,连挥数刀,劈、砍、撩、刺、截、拦、崩、斩,使的行云流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连杀两人,闪身进入打开的暗门,站在门内先辨南北——三个回字形回廊,如合符节,不差分毫,上方覆瓦,不能查看天象,最易迷失。
她正要抬手,在南面墙上刻上一道印记,只听“嗖嗖”两声,不必回头,也听出是铁箭之声,一上一下,夹击而来。
蹲不能蹲,纵不能纵,又是狭窄回廊,她一个转身,意欲紧贴石壁,在她转身的瞬间,箭已经到跟前,贴着她胸前、小腿擦过,划出两道长而且深的豁口,带着血肉,钉上回廊尽头墙壁。
箭簇悉数没入,只余箭羽轻颤。
这种劲道,是背弩。
琢云扭头看向铁箭来处,却已经不见发箭之人。
回廊曲曲折折,空空荡荡,壁上油灯火光摇曳,她心头一动,改变方向。
地上留下一串血迹,她吹灭这一条回廊墙上两盏油灯,整个回廊在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火光暴露了她,她不需要光,也不需要分辨敌我,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敌人。
她左手按住墙壁,慢慢前行,耳朵里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她立即收敛,让呼吸变得绵长舒缓,走向有光的地方,看到一个穿皂色短衫的人探出身来,她在暗处抬起脚,悄然上前,一脚踹出。
那个人顺着她的力道,整个人向后飞去,只听“砰”一声巨响,砸落在地,随之响起喀喇声,脖颈像是和脊梁分了家,抽搐一下,便咽了气。
而琢云快速上前,吹熄了墙上火光。
她将回廊变成荒野、山林,她游走其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她是唯一的王,在黑暗中自由而热烈地绽放,爆发出可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血在她身上,也在别人身上。
……
亥时末,东宫。
李玄麟人在东宫。
从今日酉时起,伏犀别庄门客一百人、太子别苑死士六十八人,借禁军、快行交班、疏于值守之际,经西华门、拱宸门入皇宫。
其中门客三十人,伏藏于后苑,静候子时,其余人都在东宫待命。
东宫原有死士,和其他死士汇合,等候调遣,所有内侍,都驱在后殿。
太子坐在正殿罗汉床上,一只脚脱掉鞋子,蹬着床沿,一手执壶,一手摆弄李玄麟的佛珠手串——不是白玉,是檀木,但罗汉还是罗汉,或坐或站,或笑或怒,常住世间,护持佛法。
他身边坐着睡眼惺忪的姜星来。
他拿起酒壶,仰头往嘴里倒,酒入口、向内奔涌、向外喷溅,濡湿太子身上素灰色圆领广袖长袍。
咽下酒,他眼神慢慢涣散:“今晚要杀陛下?今晚……怎么这样快,我什么都没准备,陛下要死了……”
李玄麟坐在下首太师椅中,神情平静:“天子气运衰微,殿下取而代之,国祚万年,是件喜事,不可有悲戚之声,先行不详之兆。”
太子放下酒壶:“你说的对,但是常家,真的会来?”
李玄麟垂着眼睛,伸手摸嘴唇:“不来不是更好?”
“对,他来,我们勤王,他们不来,我们更是赢家,”太子伸手在炕几上一拍:“你想要什么?告诉孤,子时一过,孤什么都能应你!”
李玄麟的手摸着血痂,架着腿,十指交握,放在腹前:“臣弟有几句话要说。”
太子伸手向他指了指:“你说。”
李玄麟抬眼看向太子,正待开口,子时钟声已敲响。
落入空旷东宫,在正殿回荡,夹杂着大庆殿外的喊杀声。
常家动了。
太子猛然起身,先是一喜——喜李玄麟料事如神,常家先动,他这一方自然就是勤王。
随后他心中一惊——惊这叫喊声庞大、威武、霸气,不可能是厢军。
“是严禁司?”他急急发问。
李玄麟起身,走向殿门:“是严禁司快行。”
太子趿拉着鞋,紧随其后,迈过门槛:“是燕琢云?”
“对,四卫。”
太子惊愕之色溢于言表:“四千人?”
李玄麟点头。
太子心中的笃定烟消云散。
同时他脑子里有无数条线缠绕,越思索,越混乱,似乎一切都按照李玄麟的谋划在动,但又截然不同。
他本能去看李玄麟:“咱们有多少人?”
廊下灯火昏黄,照着面无表情的李玄麟,把他照成一尊神——面孔光洁如玉,看不出喜怒、没有欲望、没有感情的神,只有睫毛微微颤动,落下两排影子,显得他眼窝往下陷进去,鼻梁笔直高挺。
他衣物也整洁,淡然开口:“宫中百来人,还有将近八百人在宫外。”
太子分明已经知道,却还是要问:“就这些?”
“是,就这些。”李玄麟点头,伸出手掌,重重一拍。
很快,死士、门客从屋脊、横梁、花木、杂屋、偏殿中出来,静立院中。
李玄麟看向太子:“殿下,机不可失,快发号施令。”
太子上一波疑虑和惶然还未落地,就被李玄麟急急推了出去,来不及思索,僵硬的一挥手:“快去福宁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客、死士闻声而动,打开殿门,先斩杀看守太子的禁军。
在喧闹声、血腥气中,李玄麟大步流星走到东宫正门前,关闭殿门,回到正殿,让太子入内,将正殿门也关闭。
这回殿内真的只剩下三个人。
太子坐回罗汉床边,神情恍惚,又问了一句:“只有这么多人?你是不是没算禁军?”
“对,”李玄麟点头,“禁军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不对,禁军我们没有全部掌控,”太子执壶饮酒,试图压下惧意,“我之前想过严禁司,但没想到严禁司会直接站在常家身后,而且是四卫。”
李玄麟忽然道:“我想问殿下一句话。”
太子的思绪再次中断,满脑袋浆糊:“你说。”
“孰轻孰重,孰忠孰奸,孰是孰非,殿下能明辨么?”
太子勃然变色,手紧紧攥住佛珠手串,脸色急剧发青,一股冷意,直上天灵盖,胸脯剧烈起伏,呼吸随之急促。
李玄麟的话,是一把快刀,斩断了他脑子里的乱麻。
他一只手按在姜星来肩头:“你什么意思?”
李玄麟目光犀利:“殿下辨一辨,臣弟是忠是奸?”
太子看着李玄麟,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李玄麟起身,靠近太子。
太子对上他面孔,只觉他面目上透出一股煞气,不由毛发皆竖,垂下头去,手忙脚乱松开姜星来,放下佛珠手串,厉声道:“李玄麟,你疯了!还不快停下!”
李玄麟不停,在眨眼间已到太子跟前,冷笑道:“殿下唯有一样好处,我十分喜爱。”
“什么?”
“天真。”
太子面色青黄,见他腰间悬着一把黄铜裁纸刀,脚下已经虚软,电光火石之间,劈手砸碎酒壶,捡起瓷片,一手去揪姜星来,将人拖拽到自己身前,用瓷片抵住细嫩脖颈。
姜星来满眼仓惶,待要尖叫,已让太子捂住嘴。
他紧紧瞪着李玄麟,没有从他身上找到半点“情义”。
他咽下一口唾沫:“李玄麟,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杀兄、弑父,可不是功成守正,你是目无君父,穷凶极惨,贻讥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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